觀念播種(精)

　　​本書收錄了經濟學家高希均曾發表的六十餘篇文章，記載著台灣的脈動及發展軌跡，也在歲月的滌洗後，成為一頁頁令人深思的紀錄。

序 導向進步、繁榮與光明這一邊的一位知識分子 王作榮 序 傳播進步思想——高希均的理想與工作 孫 震 作者序 縮影對台灣三十年的熱愛 ——寫在「高希均文集」出版前 現代觀念篇 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社會公平舆經濟效率之取捨 社除「白吃午餐」的觀念才能在穩定中求發展 決策錯誤比貪汚更可怕 推動進歩觀念的絆腳石 「新人」要有「新政」嗎 ？ 突破傳統的安排——論卸職首長的出路 決策廷誤舆決策錯誤一樣可怕 第四率 如何贏得國際尊敬？ 小康社會怎可再有倚賴心理？ 把社會成本納入決策 不做虛報佳音的天使 追求活的尊嚴 民意代表不能忘「本」——社會成本觀念應纳入言行之中 痛心的見證——「白吃午餐」的心態依然普遍 下一秒、下一歩、下一代昵？ 誰眞正在爱台灣？ 經濟世界篇 爲什麼經濟學家意見分歧？ 傅利曼對經濟問題的看法——「到天堂之路要經過地獄」嗎？ 我們能從「供給學派」學到什麼？ 認眞檢討決策過程 財經首長當爲財經鬥士！ 誠意重於原則，原則重於技巧 有效率的國營事業是例外 物價變動値得重視，不值得緊張 温和的衰退之美——論當前的經濟「危機」 錢不是問題，其他呢？ 只宜推水推舟，不宜強渡關山——政府對外投資的角色 企業角色篇 只可取蛋，不可殺雞——略論對有錢人的看法 創造財富利已亦利人 打通三座大門——學府、企業與政府的交流 無商不「艱」 企業良知如何落實？ 我們需要第二本帳 「新」經濟人——與劇變中的世界同步 企業的根，人民的心 無商不奸，漲聲四起；無商不艱，掌聲四起 人才利用篇 論人才外流舆重用國內學者 從高級人力問題談推行人力規畫的困難 論公立大學學費之提高 略論「敎育爲百年大計與經濟法則」 人力投資與人才利用 「合理學費」與「留學存款」 更多的敎育不等於更好的工作——年輕人需要面對的新趨勢 人才是一切的根本 李總統對敎育的談話如何兌現？ 台灣政局篇 能者「多勞」，能者更要「多思」！ 財經首長的接班人在哪裏？ 三個贏家——「權力分享」的五個原則 權力的用舆不用 做行政院長的條件 太少的公權力，太多的同情心 做一位「平凡」的總統 「三思而後行」與「三思而後不行」——對新内閣的期望 不要強人領導，要強勢領導 有權人做天使，也做烏鴉 台灣社會所需要的，不是「改變」，是「改善」 國民黨要做的不是「討好」，是「求好」 活力、實力，獨缺想像力 以廉能對抗貪汚舆特權 附錄：對雙親的感恩 盡讀書人的責任——對父親的追思 八張機票——母親的驚喜 高希均著作年表

王作榮 導向進步、繁榮與光明這一邊的一位知識分子 　　無論人類社會如何進步及變化，有一件事永遠不會變，那就是人類的活動必然會受到某些觀念的支配，進而左右他們的命運，這一些無論古今中外都沒有例外。而觀念則來自少數知識分子。愈是偉大的知識分子，其所產生的觀念便愈能支配人類的活動，而且支配的範圍愈廣、時間愈久。 　　由於這種影響人類活動的觀念係來自知識分子，而真正偉大的知識分子也常以其觀念能支配人類活動、提升人類尊嚴、增進人類幸福為己任。這一點，中國知識分子了解的最為真切，做的也最為積極。 　　因此之故，在中國歷史上，職在幕前，或居幕後，振衰起敝，救亡圖存的，都是知識分子；或為國家求進步，或為人類謀改造，因而被殺戮、被摧殘，然而死而無悔的，也是知識分子。而且國家愈陷於危險，社會愈需要改造，知識分子也就愈活躍、愈積極、愈勇敢，而犧牲也就愈慘烈。 　　我們，有幸生活在自由中國的這一群中國人，正處在一個極端不調和的時代︰舊的規範不斷摧殘，新的規則不知建立。偏向這一邊，就是進步、繁榮與光明；偏向那一邊，就是落後、衰敗與黑暗。而這也正是知識分子善盡責任的時代。現代正需要有良知的知識分子投袂而起，向社會灌輸正確的觀念，指出應走的道路，以無比的冷靜思考與溫暖愛心，將國家、將社會導向進步、繁榮與光明的一邊，一如歷代偉大知識分子更在這種時代之所為。 　　我們慶幸我們是處在一個自由的環境中，容許知識分子扮演其應有的角色。我們更慶幸有一批知識分子正在不同的領域中，扮演這個角色，而吾友高希均先生便是其中的佼佼者。高先生以其豐富的一般知識，精深的專業知識，冷靜的腦與溫暖的心，孕育出具有智慧的新觀念、新構想，再以其熟練而有說服力的筆調，發而為文，正足以匡救社會時弊，奠立國家新基。我們深信我們的國家必將走向進步、繁榮與光明的一邊，而高希均先生則是少數推向這一邊的主要知識分子之一。 　　高希均先生多年來寫了無數的文章，每一篇都蘊含有新觀念與新構想，都對社會產生了無比的影響力，也對國家做了無比的貢獻。我們至盼負責實際責任的人現在就接受高希均先生的影響。 　　注︰上面的文字是摘引自一九八五年王作榮先生為我的「溫暖的心、冷靜的腦」一書再版時所寫的長序，前輩的期許，又增加了自身的責任。 希均附識 一九九四年八月二十六日 孫震 傳播進步思想 ──高希均的理想與工作 　　高教授在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河城校區教書。然而身在異鄉，心懷祖國，常常運用可能的機會回國工作，推廣經濟知識，傳播現代觀念，以促進國家的進步。他傳播「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推動「以書櫃代替酒櫃」，鼓吹讀書，以建立一個「書香社會」，有很好的成績。 　　他與友人創辦「天下雜誌」，以流暢通曉的文字，分析複雜迷惑的經濟現象，在短短的四年之中，成為台灣讀者文摘以外最暢銷的刊物。 　　所出版的「天下叢書」，使很多好文章藉以流傳，也增進社會大眾的經濟知識。 　　他主持過的明德基金會生活素質中心，鼓吹提高生活素質。他並舉辦演講會、研討會，推廣經濟知識，他是台灣經濟知識普及化的一個大功臣。 　　高教授在「經濟學的世界」這本書中，似乎對諾貝爾經濟獎得主薩門遜教授特別嚮往，他這樣寫道︰ 　　「像胡適先生一樣，他自稱是一個樂觀者。他相信只要大家能鼓吹這種進步思想，公平合理的社會遲早會出現。」 　　「薩門遜教授走出純學術圈，傳播進步的思想，關切公眾的事務，減少了教室與社會的隔閡，縮短了理論和現實的距離。」 　　這一段文字也可以用來描寫高教授的理想，和他這些年來在中華民國台灣地區所做的工作。 　　注︰這段文字是九年前台大孫校長為我的「經濟學的世界」所寫的一篇長序，現在選引其中的最後一部分，做為這本「文集」的序，仍是十分恰當。 希均附識 一九九四年八月二十六日

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重讀十七年前所寫的這篇文章，台灣社會依然瀰漫「白吃午餐」的心理。一個教書人的說服力委實有限。─作者附識 　　沒有談到正題前，先引證兩個美國小插曲，說明在政策決定過程中，經濟知識之不容忽視。 (一)時間︰一九五九年五月二十四日。 　　地點︰美國華府國會參眾兩院聯席經濟委員會之公證會。 　　主席︰教授先生，您知道，聯邦儲備委員會（相當於我國之中央銀行）與總統之經濟顧問小組為了要減少我們對經濟問題的無知，最喜歡向我們國會議員報告經濟方面的政府措施，我不知道您是否可為我們這些國會議員舉辦一次研討會，討論這些問題。我樂意邀請您來主持，當然我們會酬謝您。 　　我覺得即使為聯邦儲備委員會，甚至於經濟顧問們本身舉辦一次高階層的討論會，將對他們也會有幫助。您能來主持嗎？ 　　教授先生︰一個教書的人是永遠樂意「傳道解惑」。 　　這位主席即是一九三○年代芝加哥大學經濟系名教授道格拉斯（Paul Douglas），後來被選出為伊利諾州之民主黨參議員，不久前剛去世。 　　這位教授先生即是芝加哥大學名教授（剛退休）、去年諾貝爾經濟獎得主傅利曼（Milton　Friedman）。 　　這段對話是何等地氣派！國會議員覺得他們應當要學，大學教授覺得他應當教。 可惜大部分的經濟學者（當然包括我在內），既沒有傅利曼教授的第一流的分析能力，亦沒有他的說服能力。但我們應當試著學他對公眾事務的關心︰把經濟知識帶出教室，傳播到社會上。 (二)時間︰一九七七年五月初。 　　地點︰英國倫敦唐寧街十號七國高階層會議。 　　美國卡特總統︰「我對其他國家領袖在經濟方面豐富的知識印象深刻。」 　　記者︰「那麼您是否覺得在這方面有些自卑感呢？」 　　卡特︰「是的，在經濟知識方面，我是有些自卑感。」 　　這段對話說明了民主政治之可愛與可貴，記者問得直，卡特答得真。在我看來，這更說明︰一個有自信的人才會承認某方面知識之不足；而公開說有自卑感的人，常常不是真的有自卑感。尤有進者，卡特沒有理由需要自卑，他的內閣有六位經濟博士的部長，同時他身邊更有不少的經濟智囊。 觀念比政策更重要 　　我最近寫過︰「澄清一些流行的觀念，傳播一些進步的思想，應當是我們研究經濟學的人的權利與義務。」 　　我愈來愈覺得︰影響國家建設的因素不僅僅是當前的各種政策，而更在於各種深入人心的觀念。目前社會上，有些觀念是陳舊的，如重男輕女；有些觀念是不進取的，如明哲保身；有些觀念是似是而非的，如「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更有些觀念是害人的，如多子多孫。除非我們能逐漸改變這些以及更多與時代脫節的觀念，當前很多政策的推行都會受到阻礙。我曾先後討論過四個與經濟有關的觀念︰趕工完成、功利思想、低物價與公事私辦。這篇短文討論另一個觀念──一個大家以為自己在「占便宜」的自私觀念。 　　這個觀念就是當一般人民獲得了不花錢或者花錢少的貨品或勞務時，就沾沾自喜，尤其是獲得政府的各種直接或間接的補助時，更是喜出望外。這種對不勞而獲的嚮往以及想占便宜的普遍心理，在西方社會中，他們就常以傅利曼教授所倡導的「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There is thing三、大量興建與生活素質有關的公共育樂設備，使各地區有更多的教室、公廁、運動場、游泳池、音樂廳、公園、畫廊、圖書館，尤其在偏遠地區如台東、花蓮等地，使全國人民分享政府所節省下來的新支出。 四、全力改善不能直接飲用的自來水、擁擠不堪的鐵路與公共汽車、都巿交通的紊亂以及空氣污染等問題。 　　津貼政策經過這樣的修正，是讓價格制度來發揮調節的作用，一面減少消費者的浪費與倚賴心理、增加政府財政調度的靈活，一面亦使軍公教人員及低所得者得到較前為多的現金、一般人民享有更多的育樂設備與公共設施。而同時，使所有這些公用事業有較前為多的收入與盈餘，可以提供更好的服務，工作人員也會有較高的工作情緒。這一政策所產生的兩個不受歡迎的結果是︰消費物價指數會因此而提高，其他一般消費者要付較前為高的價格。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這就是社會上一般人民所要付的代價。 羊毛出在羊身上 　　政府的津貼政策由於受到大眾的歡迎以及短期穩定物價的作用，自然很難修改。如果仍然要繼續，則不妨參考下述幾個原則︰ 　　一、津貼生產品，如農民之稻榖、外銷商之輸出產品；儘量少津貼消費品，如菸、酒及用於消費之水、電、汽油等。 　　二、津貼不妨有地區上之差別，津貼所得較低之地區如台東、花蓮，可讓水電在該地區之價格稍低。 　　三、津貼不要以職業來畫分，而應以所得來畫分。 　　四、津貼以現金方式為最直接、最有效。透過福利社、實物配給等間接方式的津貼常常事倍而功半，如公教人員最近不斷呼籲把配給之食米恢復發給代金 　　五、公用事業價格應隨品質與用量有更顯著之差異，如火車票之莒光號與普通票價格差距還要增大。使用量超過一定數額，更要大幅累進計算，如水、電。 　　政府部門如能逐漸擺脫各類的津貼與補助，當可以糾正「白吃午餐」的國民心理。透過調整後的巿場價格，會減少消費者在津貼價格下的浪費，也會減輕政府不斷擴充各種設備以滿足消費需要的壓力。 　　政府在訂立公務人員合理的報酬制度之外，再簡化行政手續，也可以糾正流行的「公事私辦」，進一步做到公事公辦的公正態度。 　　如果輿論、民意代表、知識分子、一般民眾以及政策釐訂者都能深深了解「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道理，那麼今後施政的方向不再是毫不猶豫地繼續執行津貼政策，而是要仔細分析︰如果逐漸修改津貼政策，它真能帶給社會更多的經濟效率與社會公平嗎？ 　　我們也應當指出，政府的財經政策在目前的每人所得逐漸接近美金一千元時，不需要照顧每一個人的生活，減少了政策的機動性與可行性，但應當要直接照顧中下層所得者的生活！ 　　我們應當提倡全國人民自立自強，容忍政府逐漸擺脫「聖誕老人」的角色，在巿場價格機能發揮之下，大家過合理而健全的經濟生活。 原載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七日聯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