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duct Info
Description
PRODUCT INFORMATION
辛金順以其來自馬來西亞華人的自身經驗,書寫跨越不同語言,尋求文化根源與自身認同,從描繪親情的〈燕子〉、〈母音〉、〈鱉跡〉與自我認同的篇章〈破碎的話語〉、〈吉蘭丹∕人〉,看出辛金順細膩筆觸,帶著濃烈的情感,抒發擺盪在兩種文化之間的矛盾與困擾。 本書特色 ★ 收入多篇得獎作品,〈燕子〉榮獲第20屆梁實秋文學獎散文優等獎、〈守望的陽光〉榮獲2006年第一屆懷恩文學散文優勝獎等。 ★ 作家張曉風、鍾怡雯與國立中央大學文學院院長李瑞騰教授、國立中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所長江寶釵教授聯合推薦 ★ 繼李永平、張貴興、鍾怡雯、黃錦樹、陳大為之後最受矚目的馬華文學新秀,獲遍國內文學獎。
辛金順 國立中正大學中文所博士候選人,任教於國立中正大學。曾獲:中國時報新詩首獎、台北文學獎新詩首獎和散文優選獎、梁實秋散文特優獎、中央日報新詩獎、府城文學新詩首獎、桃城文學新詩首獎、全國學生文學散文獎、全省古典詩詞首獎等。著有詩集《風起的時候》、《最後的家園》、《詩本紀》,散文集《江山有待》、《一笑人間萬事》等;並主編《時代新書─中國現代小說選讀》。
TABLE OF CONTENT
名家推薦 002 破碎的語言,如詩的行板 江寶釵 007 第一輯 趕路者 破碎的話語 019 吉蘭丹∕人 037 燕 子 056 特載:文字清順、沉穩、樸實、大氣 張曉風 鱉 跡 067 趕路者 076 母 音 083 江山有待 094 第二輯 子夜詩語 夢痕書 107 世道書 114 悼忘書 119 如夢令 123 一個時代的過去 128 詩的隱喻 132 逃 亡 137 子夜詩語 140 第三輯 守候的陽光 月光照不回的路 145 親愛的動物們 151 守候的陽光 163 斷 章 168 碎 片(後記) 191
CONTENT PREVIEW OF THE BOOK
1. 那年七歲,我站在黑板前孤獨的面對著一群小朋友。老師要我們自我介紹,輪到我時,我卻囁囁不敢言語。因為在進入小學之前,我沒讀過幼稚園,不會講華語、怕生、羞澀,所以只能杵在那裡不知所措。而老師說不能夠講方言,因此我只能緊閉著雙唇,怕從母親舌尖上傳遞過來的潮州話會不由自主地跑出來。而心裏的不安、焦急和孤立,在晨光裏貼成牆上矮小的影子,輕輕的顫慄。 放學後,我又很高興的回到潮州話裏—那是從大陸南方小鎮揭陽,坐著一艘大帆船,乘風破浪來到我稚嫩聲帶上的語言。 我常常用它與家裏的姐姐說話、吵鬧和打架,或隨著父親語調揚起的尾音,接住了一個故事、一段往事,或一句諺語。更多時候,我很舒適的躲在自己的語言裏,隨著想像四處漫遊。偶爾也會跑到離家不遠的一家小雜貨店裏,聽店主那當木匠的大兒子用潮州話說故事。其實應該不是說故事,而是簡述小說。他每天把連載於報章上的武俠小說,用濃濃的潮州話將精彩的情節加以敘述;當講到高亢處,口沫也隨著語調拔高,激射而出。那時,傅紅雪的刀、三少爺的劍、邱鳳城的銀槍,隨著他的潮州話,在那漂浮著木屑味道的空氣裏龍游蛇走,也在時光的梭影中,編織成了我一連串風雲激盪的江湖夢境。 然而回到了學校,我就必須把潮州話留在家裏,然後努力地將自己的耳朵靠向華語,熟悉老師那四音不全的語句;下課時又挨著一群同學的福建話打轉,進入他們的語言環境裏,或學習/模仿著他們的腔調,以便成為他們的一分子。因此,我在不斷調整和轉換著自己的舌頭間,玩著一種身分被認同或不被認同的遊戲。 那時,許多同學與我一樣,脫下了自己家裏的廣東話、客家語、海南音,並將自己的母語隱藏在華語背後,而在簡陋的課堂上齊聲唸著「來來來,來拍球;牽牽手,一同走」,或走入福建話裏,在草場上追逐著別人的影子,無憂無慮的罵架、流淚、歡笑,以及喧嘩。 那段日子,我們最愛玩捉迷藏的遊戲了。即不斷把自己的身體隱匿起來,噤聲,彷彿不存在一般,而耳裏卻隱約聽到遠處誘引的聲音:「我知道你們在哪裏,快出來啦!」然後腳步聲漸漸靠近,或遠去,一直到所有的人全都被找了出來,遊戲才結束。然後又從一到十的倒數裏,繼續展開另一場隱身的行動。而這遊戲,常常讓我深陷裏頭,忘了回家。長大後,當我從這遊戲的迷夢中掙脫出來,才意識到,在尋找與被尋找之間,真正的我到底是在哪裏?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何時開始能講出一口流利的華語。 在學校,沒有ㄅㄆㄇㄈㄉㄊㄋㄌ的注音符號,只能循著老師的口音閱讀。因此當老師說,這是天,那是地,於是我們就排著隊,遊走在老師們各種口音的天地裏,管他個陰平、陽平、上聲、去聲;也管他舌尖前音或後音,還是舌頭要捲或不捲的;我們追隨著老師的語言尋找光亮,老師說要有光,我們就有了光,然後在一個個華語字音裏找到了我們可以飛翔的翅膀(一直要等過了好多年後,我們才發現,有不少習以為常的字音是被誤讀了)。然而,許多時候,華語還是被隱藏在福建話後面,只有在課堂時,或面對著老師,它才會從我們的口中出現。雖然如此,在往後六年的華小學涯中,卻讓我膚淺的感知,唯有通過華語華文,才能抵禦自己的文化身體不被侵蝕;也只有通曉華語華文的,才叫華人。 而在吉蘭丹的小鎮,我們幾乎能夠口操多種語言:福建話、潮州語、吉蘭丹土話、華語、馬來語,甚至泰語。大家在各自的語言術裏變聲/身,穿過不同的語言而展開自己存在的聲音。因此,走在多語漂浮的小鎮,我常常在日常語境中,尋找一個個不斷變異和迷失的自己。然而,更多時候我們卻必須尷尬的面對著自己詞彙貧乏的語言,如對某物,突然不知如何以華語或母語道說,只能以吉蘭丹土話雜揉交混代之,以致於語言的純質性跟著喪失。所以母親常說,我們的語言是一種雜種話語。 是的,語言破碎,無物存有。 無可命名,無可召喚,而我們卻甘於在如此Rojak(混合)式的語言環境裏成長,並由此展開自己面前的世界。過後,我們又在港劇裏學會了廣東話,偶爾模擬著梁朝偉或劉德華在劇中的腔調,流裏流氣的說著:「黎貢野0」、「黎阿爺啊,唔好攪攪震哈」,或「咁嘟得」,語言繼續破碎下去,註解著我們多元而破碎的身分。 後來有好一陣子我們不再講華語了。那是進入中學時期,我們開始被分散,流入不同的班級。每天面對著班上極大多數的馬來同學,我們只好躲進馬來語中,尋找語言的認同。在那所英制改型的馬來學校,我努力的把吉蘭丹土話摺進書頁背面,並參加了話劇社,以期通過話劇的口語訓練,糾正自己那具有土腔土調的馬來語。而馬來文蟹行而來,蟹行而去,爬過的時間處處留下了學舌的痕跡。 我開始用純正的馬來語背誦馬來歷史、故事、詩歌和小說,然後再用同樣的語言敘述生命成長的轉折。我的名字也從「辛金順」轉化為sen kim soon,母親以潮州話呼喊的小名卻只能躲在屋內,靜靜的看著另一個我一步一步向遠方走去。 那段年月,我常在暮色的微光裏,將自己的心事蜷曲成一首首的馬來詩。考試、前途、理想、夢願,都在前方如幻影般明滅不定。而我在尋找一種跨越,以青春的身體,彷徨的在馬來語中如蟻匍匐前進。 日子也被壓在一疊疊的馬來書底,每次躲進小鎮的公共圖書館裏,一進門,總會目觸到貼在牆上的幾個大字:BAHASA JIWA BANGSA。那時的年紀,並無法讓我了解這字義背後所隱含的國族建構問題;我只知道,如果馬來文考試不及格,我將隨著青春萎靡於社會的角落,成為一名黑手、學徒、店員,或出賣勞力的工作者。因此,我只能努力地匍匐前進,如蟻,在馬來文與馬來文之間,向前……。 不斷向前,並把華語遺棄在後。沒有華文班,沒有三千年宏偉的文化,沒有花果飄零與靈根自植的悲情與宏願,有的只是一個極其渺小的夢望:馬來文考試及格,然後考上大學,或成為一個生活安穩的公務員。而在那歲月迷困與思想貧乏的年代,大雨流離,隨著東北季候風一年一年地下在我生命荒涼的峽谷,我的思緒卻不時低飛的掠過一張張考卷;在大學先修班的最後一場考試結束後,驀然回頭,我才發現,一切幻景,正點點滴滴從時光的流逝中逐漸的消散。 遠處,有個剛脫離牙牙學語的三歲小孩,依舊還蹲在外婆家後院的屋簷下,指著一群仰頸向著晨光走去的鵝,以潮州話說了句:gho5。鵝走入了草叢之中,卻把他留棄在後,尷尬的面對著自己詞彙貧乏的母語。陽光好亮,白茫茫的刺痛了他的眼睛,淚,忽然從他的臉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