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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達多的流浪,榮格的煉金術, 都象徵個體化的歷程。 悉達多的「苦」,榮格的「陰影」, 都是讓意識覺醒的催化劑。 榮格說:「我們的心理疾病裡,都藏著神性。」 就像幻象讓自性覺醒, 我們的心理障礙和情結, 也是我們看見佛性的因緣。 榮格的精神分析, 和佛法的覺, 原來有著同樣的根, 埋在我們的內心深處。 已經修行佛法有一陣子了,為甚麼還是有這麼多問題?我們所需的靈修觀點和心理觀點,有時候似乎並不一樣,這些觀點之間如何平衡?這本好書滿足了佛教徒目前的需要。 心理治療師兼禪修老師的普瑞斯,擷取其十八年治療及多年禪修經驗,探討心理上影響我們努力「覺醒」過程的種種因素。不論追求的是心理或靈性的健康,關鍵在於接受自己的缺點。 愛與慈悲心是因了解自己的弱點而生,而非因「圓滿」理想而生;智慧並不仰仗靈感而生,而是由緩慢且往往痛苦的經驗累積而成。本書從傳統的菩薩道背後的心理歷程著手,探討佛教徒的「個體化」歷程。
羅布.普瑞斯(Rob Preece) 普瑞斯從一九七三年開始修行佛法,主要是修密宗。他曾經在西藏幾位大喇嘛的指導之下,在喜馬拉雅山隱修多年。一九八七年之後擔任心理治療師,多次舉辦榮格與佛教心理學的工作坊課程。他也是經驗豐富的禪修老師以及唐卡畫家。
廖世德 1953年生,台南人。專事譯述,工作餘暇喜愛慢跑、越野腳踏車。譯有《榮格與鍊金術》、《過無常的生活》、《地球是平的,也是圓的》、《給凡妮莎的信》、《反叛手冊》、《寶瓶同謀》、《性與權力的解析》,以及克里希那穆提系列叢書。 E-mail︰liao2074@ms41.hinet.net
TABLE OF CONTENT
【推薦序】靈性是本能的需求 趙慈慧 【譯序】個體化與入菩薩行 廖世德 【導讀】修行之路無捷徑 楊儒賓 【作者導讀】將佛法融入生活的種種體驗 【作者致謝】感謝旅途中的你們 第一部 喚醒 1. 覺醒一直藉由「苦」在呼喚我們 2. 依戀修行本身也是一種執著 3. 無我不是沒有自我,是沒有我執 4. 追求圓滿本身,就是一種分別心 5. 圓滿不是超越,是接納 6. 自性,是我們內在的引導 7. 自我,是自性加上無明 8. 斷念,是當我們可以撫摸花朵時 9. 承擔是對自性的奉獻 10. 要修行的企圖心本身,就是問題 第二部 遇見陰影 引論 11. 慈悲不是理想,而是接受有陰影的自己 12. 靈修,有時候是個人病態的面具 13. 覺察情緒的生起、通過,就是最好的觀照 14. 靈修不是為了超越肉身,而是體現肉身的價值 15. 權力不是為了控制,而是奉獻 16. 師生關係的幾個課題 17. 體制內或外,其實都是個人的歷程 第三部 個體化歷程 引論 18. 只有人生任務才讓我們覺得有意義 19. 我們的目的不是超越,是佛性 20. 菩薩道的四個化身 21. 越過「荒原」的五個階段 22. 「覺」不是用力擠出來的,要準備 23. 守衛問:你準備好了沒? 24. 參透像柱香把紙穿透 25. 「當下」包含表象世界與空性 26. 回返紅塵,是要體現佛性 27. 體現佛性,是我們活著唯一的方式 28. 幻象是我們覺醒的基礎 29. 轉世的佛,也要歷經轉化 附錄 個體化循環 辭彙解釋 原文注釋 參考書目
CONTENT PREVIEW OF THE BOOK
第一部 喚醒 第一章 覺醒一直藉由「苦」在呼喚我們 生命是個奧祕,很豐富,可是卻很脆弱。在西藏「生命之輪」繪畫當中,人的一生從受孕那一刻開始,就已經落在死亡之王閻魔(閻羅王)口中。我們這些人不但活了下來,而且還能持續成長,不啻是個奇蹟。胎兒在子宮內安然挨過整個懷孕期的可能性其實不大。他出生時會哭,這是為了自己生存下來本能上反射的表現。等到在這世上活到十歲左右,生存的挑戰變成常態,我們便不怎麼在意。等到長大成人,我們已經發展出種種策略與模式來處理生命的不定與意外。我們是怎樣的人,便是這種策略塑造的。不幸的是,在這種策略塑造之下,我們也愈來愈狹獈、愈來愈僵化。 我們的人格(personality)及自我身分(ego-identity)愈來愈堅固,但也愈來愈失去彈性。我們的適應能力、改變能力也跟著停滯下來。適應、成長、求生等原本自然的機制現在成了束縛,使我們的苦惱加劇。就這樣,生命提出了更嚴酷的挑戰。我們是否已經準備覺醒,也願意覺醒?是否願意揭棄虛幻不定的心性,讓自己改變?如果不願意,那麼生活的種種狀況終將逼我們面對自己,剝掉狹隘的自我概念外皮,追尋自己真實的本性。這一點,有的人會認為是挑戰,有的人則不然。 曾經有個年輕人,原本一直過著奢華的生活,但後來卻一心想要掙脫一切,去追尋真理。我們很難想像這個年輕人當初內在的掙扎,他是古代尼泊爾一個富有君王的兒子悉達多,他那養尊處優的成長環境主要目的是要防止他看到世界的實相。他出生的時候,就有人預言他日後如果不是成為偉大的君王,便是走上了托鉢化緣的道途,成為圓滿開悟的佛。他的父親為了防止後者的發生,便建造了一個形同把他關在監牢裡一樣的環境,到最後無法忍受了,他開始偷偷跑出他的圍城之外,去多看看外面的世界。然而這一切只有使他更加沮喪,並且因自己生活的虛假世界而感到幻滅。 他為了回應內心日益迫切的召喚所經歷的苦惱,我們只能想像。我想,要離開自己的父親、妻子、兒女一定極為困難,但他卻不得不。他也知道自己絕對得不到父親的允許,於是,悉達多‧高塔瑪(Siddhartha Gautama),這未來的釋伽牟尼佛,只好趁著黑夜離去,心裡知道自己也許永遠不會再回來。 很少有人註定要成為一個富裕的國王,不過一定有不少人覺得自己與自身所在的環境格格不入。身為心理治療師,我常常碰到一些人苦於生活沒有方向感、沒有意義。這些人其實往往在物質方面相當有成就,可是後來卻開始感覺自己「陷在」自己創造的世界裡面,雖然很努力工作,但是卻很茫然。 他們想要掙脫這一切的渴望不應該視之為逃避。我們很容易認為悉達多根本就和很多年輕人一樣,無法承擔親職責任,於是一走了之。確實,我也接觸過很多個案有這種逃避的傾向。然而,那些工作很努力的人心裡往往終將發出「改變」的呼喚。他們在意的東西或許很狹隘──維繫一層 關係、養育兒女、發展生涯等等,但也有人是突然警覺到自己其實是隨波逐流、毫無進展。 「覺醒」、「改變」的呼聲有各種偽裝,不論老少都會發生。可是,這種召喚最明顯的成分或許是一種很深的抑鬱──日漸感覺到佛陀所說的「苦」這個真相。佛陀理解到的苦並非只是痛苦或不適,苦──梵文所說的dukkha──是在我們經歷的事物中感覺到一種根本的不足(unsatisfactoriness)或無謂(pointlessness)。很多事情,一開始覺得很有意義,投入很多精力和時間去做,後來卻覺得很空洞、不足,我們會突然停下來問自己,幹嘛要這麼辛苦?金錢、地位、自尊、名聲、安全感、物質成就、自我形象、自我證實、認可、責任等種種原因,不一而足。但生命终將開始堅持我們必須面對自己,承認自己給了自己很多的限制與束縛。 二十歲左右,我初次體驗到內在的召喚,我的人生從此逐漸改變。十六歲離開學校之後,我便在克羅里(Crawley,位於英國的薩西克斯郡)這種「新市鎮」當電子學徒。幾年下來,我開始感覺不喜歡那種工廠的環境,開始感覺到幻滅。看到幾百個人每天早上打卡進廠,上生產線,我開始有種無意義、麻痺的感覺。青少年的我,開始以獨白詩發洩內心的苦惱。現在回想起來,這些獨白詩有的很幼稚,有的卻很有見地。但不論如何,我那時候已經開始明白自己並不適合工人生活;我愈來愈鬱悶、冷淡。 那時候,我們的領班相當的敏銳,對我內心日漸覺醒的召喚發生相當大的影響。那時候,他看得出我內心的掙扎,於是逐漸把我的觀點轉向我從來沒想到的可能。我狹獈的人生觀開始分解,看到新的可能性。我開始明白自己必須走出來,結束那四年的學徒生涯。我進了大學──這在我們家是不尋常的──發現了榮格心理學和佛教;自己內在的追尋終於有了回應。 我比較年輕時就有這種召喚,但多數人的這種召喚都比較晚,往往都是多年歷經某一道途之後才發生。這種現象一個典型的實例是,我有一個個案是會計師,有妻子和一對兒女;表面上他們是個安定的家庭,一直到有一天,他發現他的妻子其實已有外遇多年,他完全崩潰了。尤其是,他妻子還說因為她想和「真正的男人」在一起。這使他開始深入觀察自己為自己設定的種種狀況,其中包括安定但沒有什麼挑戰性的工作,他原本就預設要做這一份工作,以配合父母的期望。他和妻子的關係是,她有強烈的生涯企圖心;後來就變成主要是她賺錢,他照顧小孩子。 發現妻子外遇之後,他開始警覺到自己為自己安排的是怎樣的生活。他的生活方式切斷了自己的感受,很穩定,但是卻缺乏身為男人的身分感。這樣,他便清楚的意識到自己的缺憾,意識到自己並沒有真正投入自己所做的事情裡面;他覺得自己很無能,似乎從未真正的生活過。痛苦的覺醒使他看清了自己的情感生活,也認識到如果他的生活和人際要有真正的意義,他必須好好做一次自我探索。他認識到自己其實一直不知不覺的陷在安全的繭裡,因而失去了積極生活的熱情。 另外一個實例是,有一個個案因為不敢在生活道路繼續前進,因此耽溺在一層破壞性的關係裡面。她長期缺乏自尊、缺乏責任感,又不敢逃走;這一切都使她麻痺、癱瘓。漸漸的,她開始生病。這使她意識到自己一直在抑制「對自己真實」的可能,一方面她知道自己其實可以做得到什麼;但一方面她又強迫自己耽溺在目前的狀況中,兩方面的衝突最後終於變得很痛苦,使她不得不改變。有了改變,就有勇氣脫離那一層破壞性的關係。 之所以心裡會有召換,往往是因為我們不自知道的挖了一個坑讓自己跳,抑制了自己內在的潛能,也日益變得病態。然而內在「改變」的衝動終不可免,總有一天要到來。我們內在本來就有這種追求健康與完整的本能。 這種內在的呼聲喚醒了我們,使我們意識到自己必須改變。這種呼喚,有時候是生病、失業、伙伴等外在因素發動的,但有時候是什麼東西使然卻不是那麼清楚、明確:有時候是生活彷如一池死水,死氣沉沉,毫無意義;有時候則是因為感覺外在環境和自己內在的需求起了衝突的緣故。 說到「改變」的需要時,我們每每會感覺到有一股無法抗拒的衝動,似乎生命中有一股比我們強大的東西在推動這種需求。榮格曾經說到自性(Self)的力量;自性是我們內在「完整」的原型,可以為我們推展生命。然而,這一股力量產生的結果並不一定是美好的。這一股追求「完整」的力量會製造一種幾近難以忍受的壓力,要我們突破,進展到另一層存在方式。這往往會讓我們崩潰。 一段極度苦惱的時期最後終於把我召喚到後來的道途之上。在那一段極度苦惱的時期中,我愈來愈清楚的認識到自己必須出去旅行。我必須離開自己熟悉的環境,冒險邁出我的世界之外。大學畢業之後,我開始旅行,在世界各地遊走,最後來到尼泊爾。在那裡,我開始坐在西藏拉瑪的腳下聆聽佛教禪修方面的開示。我深深感覺到自己回到了家。 榮格在《人及其象徵》(Man and His Symbols)一書裡面以個體化歷程(process of individuation)為主題談旅程1。因內在的召喚而浮現的旅程指的並非真正的旅途,而是內在的旅途。然而,此一旅程卻要我們開始質疑我們賴以建立生活的種種假設。離開家前往異國,是搖動我們所有既存概念的方法之一,我們會經歷文化的轉換,因而幫助我們脫離原先陷在其中的種種社會與文化制約。縱然不是真正去異地旅行,心理治療等自我探索歷程,一樣可以幫助我們完成這種脫離。關鍵之處在於要把自己「逐出」原本熟悉的一切,進入狀況不定的過渡地帶。在這樣的地方,我們會失去自己原有對自己的感覺,我們可以因為生離死別等外在因素的強迫,也可以自覺的、主動的進行這一趟旅程。 要成長、改變,就必須讓自己流動,不可以僵硬、靜止。因為流動,所以才能改變成必要的「形狀」。除了自己想改變,我們還需要他人容許我們改變。在傳授生活的菩薩道的時候,有時候我們會說,如果住在一個地方使別人對我們產生了固定的看法,我們便應該遷移居住之地2。因為如果要改變,別人的要求、期望、意見可能會產生阻礙。我常常在治療中聽個案說他們想改變,但他們的家人或朋友卻不喜歡。 不論是內在旅程還是外在旅程,召喚我們出遊的呼聲,有一部分便是要我們掙脫現有心理環境(psychological environment)的桎棝,因為現有的心理環境把我禁閉在一切既成概念及期待之中。這種禁閉感覺會從我們內在深處召喚出某種東西,要求我們打破現有固定的世界,以裨益我們成長。這一股來自於內在的力量,是我們追求健康潛能的自然表現。寫到這裡,我想起了緬甸仰光這個城市。一九七三年,我旅行來到這裡,看到這裡有很多英國人留下來的維多利亞式樓房,但每一棟、每一層,天花板、牆壁、走道,到處爬滿了蔓藤、樹木,甚至穿過樓層,鑽入牆縫裡面。大自然的力量不可抗拒,正要重新奪回這個城市。 聽從內在深處的召喚,便要相信會有一個歷程把我們帶向健康、完整,引向個體化的完成。不理會這個召喚──有的人真的是不理會──後果可能很嚴重。生活中總有一些時候會有這種召喚,不理會、不肯改變,光是填補裂縫,繼續因循苟且,那個呼喚聲還是會回來。等到它回來,那力量就更強、更巨大,開始有破壞性,這時候後果就不容易收拾。大自然會藉慢性疾病要求我們注意它的需求,中年人常見的心臟病便是這一點的表現。 這種召喚不一定但常常藉煩惱之苦而生。民間故事裡的情節往往由煩惱(dis-ease)發展出:國王老了、病了;土地長不出東西;王國裡面有了麻煩。最小的、最沒有人在意兒子通常是受到召喚要來解決這一切煩惱的人。「治療」(healing)可能會產生,往往是因為明白到,只有找到那神聖珍珠,找到那靈藥或那神聖的火鳥,王國才能夠復原。榮格的著述裡面常常討論這一類象徵。 國王象徵失去健康的世界的自我(ego)。這個自我必須進化,從原始的、本能的需求,進展到和生命建立自覺的、健康的關係。這是一段艱苦的旅程──喚醒意識,使意識浮現的旅程。這種召喚使我們開始面對自己的創傷;在這個物質世界出生的過程都必然會有創傷,我們或許會把前世的脆弱之處帶過來,因此今生一開始就有創傷。心理治療師薩瑪斯(Barbara Somers)是我的學生,用她的話來說,很多人都像是生長在貧瘠土地上的植物,時日一久都會受傷、扭曲、生病,不過卻還是努力要開花、結果。我們都是這樣的植物,一到相當成人的年齡,就已經受到創傷,但我們自己卻看不出來。所以,要等到我們認識自己的創傷,慢慢的採取步驟治療自己,我們的旅程才算開始。 對於召喚我們治療自己的呼聲,最常見的回應方式之一,就是追尋所謂的「靈性」(spirituality),這似乎是屬於人本有一面的一種本能。對於榮格而言,自性是存在的核心;這個自性,總是用一種對於「完整」的渴望在激發我們。佛陀所說的「止息」(cessation)這個真理3,就是認識到我們本具的佛性原型;人人都具有佛性,然而卻深埋在我們心裡,猶如「自家屋宅地下埋藏的寶石。」4這種亙古的記憶,可以累世延續不斷。一受到召喚,內在的某個東西一翻動,這種記憶以及恢復此一記憶的渴望,便甦醒了。凡是能夠對我們生命的煩惱提供解答的經驗,我們都會很本能的受到吸引。很多人展開所謂的「靈性道途」,但這一條「靈性道途」是否能夠治癒我們的煩惱,還有待觀察。 第二章 依戀修行本身,也是一種執著 我們的煩惱可能會使我們循靈性傳統尋求解答。我自己廿幾歲時就是這樣,才會坐在尼泊爾一座密宗佛寺內聽喇嘛用悅耳的聲音講道。我像海綿一樣,極力吸收他的智慧以及他生命品質之美。我是一個情感受傷的西方人,迫切需要解除自己內在的掙扎,內在靈性的渴求又極深,整個狀況成熟到正好可以接受這豐富而啟發心性的經驗。 這樣的人並非只有我一個。很多人都體驗到自己情感的脆弱、自我沒有力量,這是兒時的創傷造成的;他們往往會從靈修上為自身的苦惱尋求解答。這樣,我連同幾位同儕後來建立了一個靈修社區,提供庇護所,供眾人居住、修練。 今天,有很多靈修組織都接受尋求靈修庇護所的人士。這樣的靈修庇護所,一部分固然是「治療」的處所,但也是抵擋外界不同觀點與敵意的安全王國。能夠摒除種種紛爭,在安全的團體中跟隨老師學習,實在是極大的解脫。日常生活有時候的確需要這樣的庇護。然而根本的問題在於,這樣的環境是否真的能夠處理真正的問題?這樣的靈修程序是否真的治療到了我們的心理問題? 身為心理治療師,我在工作上看得愈來愈清楚的是,對於某些從事靈修的人而言,他的困難不在對於靈性的追求,而在於如何體現正確的身分(normal identity)。這又帶來了另一個問題,那就是如何使靈性入世?身分感不明確,我們和具體的、物質的世界,乃至於和自己身體的關係就不明確。這樣,靈性就變得非常天馬行空;自我統合感太弱,追求靈性很容易不知不覺就偏離現實生活。這一點,有些人會顯現為某種理想化的、神祕學式的歇斯底里症:凡事都是好的、奇妙的、美的。不過,這一切美好的事物,卻和日常生活世界沒什麼關係,也完全排除生活的黑暗面、痛若面。有的人會關始熱烈狂信、嚴格修練,說是為了求得靈性的證悟。確實,我個人也曾不能免去這樣的情形,但現在卻看得很清楚,這樣狂熱追求靈性的救贖,往往遮蓋了內在深一層的問題。 幾年前我碰到了一個實例。一個個案因為日益嚴重的憂鬱症,開始在我這裡治療,她是一個中產階級的中年女性。雖說她有憂鬱症,但是表現在外在的,卻是靈修的積極與美好;凡是遇到什麼苦惱,一概轉換為要更有靈性,也就是說要更積極、肯定。她笑口常開,連碰到本質上應該痛苦的事,還是一樣。常常談到愛、光明,還說她看得出來她所遭遇的一切事情,都是為了要考驗她。一探索到她內在的掙扎,她立刻否認,提出靈修的藉口來解釋。她靈修完全是在追求光明與超越,因為她無法面對自己的抑鬱。她這樣追求光明與超越,表面上給了一種高度靈性感,但是事實上卻掩蓋了內在深處的創傷;這個創傷和她無法接受自己的「陰影」,也就是自己的陰暗面,有相當大的關係。她不願意注視自己的黑暗面,因為那個黑暗面不符合自己理想的、靈修的自我形象。她要我向她斷言她已具備相當積極、完備的靈修統合狀態,她需要在自己製造的「一切都好」的假象當中,感覺自己是真實有效的。然而,她的憂鬱症依舊纏著她不放。 她的靈修理想和積極光明的表象,其實都是在逃避。一直到她認清了這一點,才開始真正的治療。她需要有人幫助她了解,就算有陰暗面,她還是被接納的,有不快的情緒也是正常的。如果她能同時接受自我的光明面和陰暗面,她便會成為一個有優點、缺點而比較真實的人。光明面和陰暗面的分裂,有一部分是自己和自己身體,及其基本需求之間的對抗。她追求靈性的方式,是想超越,卻不想處理自己的種種苦惱,加上對所謂的積極、光明「成癮」的緣故。 這種混淆對我們所謂的「靈性」造成了嚴重的問題。「靈性」(spiritual)在佛教詞彙中並沒有對應的字,但很可能誤人不淺。西方人所謂的「靈性」這個概念,相當程度造成了日常生活和靈修生活間的分裂,常常有很多人都說要把靈性或靈修生活融合到日常生活中很困難。幸好,佛教修行法裡面並沒有什麼與「日常」生活有別的「靈性」概念,他們修行的重點不在於什麼超越的、不凡的、靈異的高等狀態。對佛教徒而言,並沒有什麼外在的神等著來拯救他們。佛教徒修行的重點,在於不斷深入覺察實相的本質,時時刻刻體驗當下。在這一方面,「靈性」的意義,就要視是否有能力存在於當下而定。 西方人對「靈性」的概念,影響了對靈修的想法。我們心目中的靈性是平安、光明、超越的,這樣的觀點深深影響了我們偏重的焦點,連帶影響了虔誠(piety)、純潔(purity)、神聖(holiness)等觀念。歷史上,這一向都使靈性和身體、性、世俗生活分了開來。一神教的「拯救」(salvation)觀念,和「有一個高高在上、全知全能的權威」這樣的觀念,使個人對情感與心理上的自我轉化(self-transformation),失去了責任感。這樣,靈性一方面在超越世俗生活的時候,變得飄浮不實;另一方面則是把責任推給高高在上的權威,而在某種程度上顯現得很稚弱。 會從事靈修生活的人,大部分都是因為想要為切身的問題求得解答、領會人生的意義或目的。一神教和佛教等無神教不同的地方,或許可以說是在於獲得拯救的路徑和源頭都不同。佛教有從苦「解脫」(liberation)此一概念,但這並不是指逃避正常生活。涅槃(nirvana)這種存在狀態沒有苦,但並非有些人認為的,是正常生活之外的天國境地。解脫是因為認識到生命的本質,而不是逃避生命的實相。一個根本的改變,是我們看待生命的眼光,是,而不是逃避自己的人生。以這個觀點來看,我們不能逃避身體與情感經驗。 我接觸佛教心理學的時候,很自然的假設其理論及修行法,能夠幫助我們解決生命的問題。可是,這種假設唯有不誤判自身問題根源才成立。為了追尋人生的意義,深入理解人生的根本問題,走入靈修道途是很自然的事。這種需求彷若本能,必須予以滿足。追尋超個人或聖神的意義會讓我們有安全感、信賴感和樂觀的態度,以之作為生活的基礎,我們整個人也會比較穩定。不過這並非總是這樣,就我的經驗而言,佛教理論的確處理到了我內在深處靈性的渴望,可是卻不見得能夠解決真正的苦惱──和靈性沒有關係,但是和自我創傷有關係的苦惱。我開始了解到,從靈修上追尋自身問題的解答不是辦法;我除了靈修,還必須處理自己在日常生活中運作的身分,尤其必須注意影響我與女性關係的心理問題。 如果不揭露問題──我自己就是這樣──我們就會用靈修的表象,來掩蓋住內在的情感創傷,但創傷並不會因之而去。相反的,靈修會使我們逃離我們的情感問題,但是卻是壓抑、甚至深化問題,這就是維爾伍德(Welwood)所說的「靈性繞道」(spiritual bypassing)5。因為會引起我們的不舒服,所以我們傾向把不喜歡、不好的自己壓抑下來,但我們的靈性卻會加重「無價值」感或罪惡感,於是又造成二度傷害。這時,靈修信仰非但無法治療內在的創傷,反而把它壓抑下來,更加強化。成為佛教徒的最初幾年,我總是想要符合集體的期望,希望自己行為上的表現要像個修行人,所以我就變成了清教徒一般的佛教徒,和善、寧靜、克制、講話輕聲細語。不幸的,這造成了一層「平和」的表相,把自己很多混亂不安的情感壓抑了下來;那時我深信這一類的情感必須被「馴服」。 這種情況下,靈修便極有可能變成病態的表現。我們會假裝自己具備一些靈修道途珍視的素質而不自知:「捨」有時候實際上是否定與逃避;慈悲變成多愁善感;想幫助別人是因為「強迫性的關懷」,或因自覺無價值而強迫性的犠牲自己;想要在心理上「失蹤」或放棄自我界線,也可能藉佛教的「空」這個概念來假裝。但是,身分不明確、曖昧、沒有自我界線──這些都不是佛教所說的「空」。以前,我自己也對這個概念有誤解,所以一直要求自己要純潔、要虔誠,後來卻發現那其實只是一種壓抑,最後根本撐不下去。 佛教修行的核心,是要為世人尋求解答,其目標確實是要治療我們內在的創傷。但如果真的想解決這種問題,我們的心態就必須開放、誠實,承認自己內在的確存在著這種問題。唯有如此,靈修法門才能真正回應我們的需求。佛教修行的目標不在於靈性上的超越、脫離苦難,也不在於尋求外在神祇的解救,希望祂們解除我們的苦惱。我的老師圖敦耶喜喇嘛說:「佛教很實際,你必須承認自己的心,就是苦的肇因;變化自己的心,就得解脫。」這個信息聽起來很簡單,但做起來卻不容易。要做,就要先認識我們內在的創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