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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勳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從構思到創作完成,一共投入長達五年的時間。 ★ 蔣勳創作四十年來的集大成代表作。 ★ 王文華‧阮慶岳‧紀大偉‧張小虹‧陳文茜‧蔡康永‧蔡詩萍 聯合推薦 【精簡介紹】 蔣勳第一部長篇小說!創作40年、醞釀長達5年的絕美作品! 《祕密假期》從構思到創作完成,一共投入長達五年的時間。作品分為兩種不用的敘事,開場於一個年輕人的叛逆獨白,緊接著是隻身在法國工作的單身女子周芳,坐在電腦前安排的一場義大利「祕密假期」。兩段故事平行出現,卻讓最底層的台灣社會和最美好的義大利有了交集。這是每個人的「祕密假期」,在共赴的旅程中,有各自的期待,與一連串的錯過和告別。這本小說,可以說是蔣勳創作四十年來的集大成代表作。
名作家張曉風將蔣勳喻為「台北風流人物」:「善於把低眉垂睫的美喚醒,讓我們看見精燦灼人的明眸。善於把沉啞瘖滅的美喚醒,讓我們聽到恍如鶯啼翠柳的華麗歌聲。蔣勳多年在文學和美學上的耕耘,就時間的縱軸而言,他可算為人類文化的孝友之子,他是一個恭謹謙遜的善述者。就空間上的橫軸而言,蔣勳是這個地域的詩酒風流的產物,是從容、雍雅、慧黠、自適的人。」 手拿畫筆、文筆與麥克風的蔣勳,在各個領域都有不凡的成就,更難得的是,在持續創作數十年後的今天,交出了首部長篇小說《祕密假期》,將心中的深切關懷投注於年輕世代。 蔣勳網站:www.xun.idv.tw 蔣勳部落格:www.wretch.cc/blog/chianghsun
CONTENT PREVIEW OF THE BOOK
1杏子 許多橙黃帶紅色的杏子,許多夕陽燃燒起來的光, 一個不確定的約會,也許鴿子會帶來訊息…… 我與他們都不相干。我坐在這個城市堆滿垃圾的角落。我看著因為感染傳染病一個接一個倒下去的城市居民。他們口沫橫飛議論著他人的種種時,那些憂鬱的病毒便藉著他們像霧一樣的口沫飛散到各處。病毒大約是0.06毫米,他們在陽光裡飛散開來,像隱匿不可見的細小精靈。病毒學家稱讚這種病毒結構精緻美麗如一朵綻放的玫瑰。病毒一旦從口沫散出,就像千千萬萬散布在空中的種子的飛絮,尋找他們可以依附生長的土地。他們附著在人類的身體上,等待人類好動的手來接觸。他們靜靜等候著,像童話故事裡最安靜溫馴的睡美人,等候愛人的撫摸親暱。 愛人來了。愛人沾染了滿滿的病毒,把病毒帶到最適宜於生長的地方,帶到潮濕溫暖的處所。鼻子孔洞四周的黏膜,眼睛邊眶濕潤的角落,當然還有嘴唇張開時一整個口腔富裕的環境。睡美人一一甦醒了。潮濕和溫度使他們甦醒。他們迅速生長分裂繁殖,從眼睛的邊眶、從鼻腔的黏膜、從一點點的口沫,分裂繁殖成上億兆的病毒。 睡美人甦醒後成為凶悍潑辣的殘毒者,他們擴張占據呼吸道、肺部,像凶狠的手,緊緊捏住呼吸的管道。他們又善於偽裝,使人類起而對抗的免疫系統找不到病毒,卻把自己肺部的細胞殺死。 病毒很無辜的說:人類死於自己的殘殺,與我們無關。 我坐在城市的角落,看見在陽光裡飛揚散播的口沫,看見成千上萬的病毒如春天的花絮飄揚。我知道,我的淚水即是繁殖病毒的溫床。這些溫熱的淚水啊!汩汩如湧泉傾瀉。我遏止不住地哭著,許多口沫飛來與我的淚水會合。我知道這樣的哭很快將殺死我自己。但是我停止不住,停止不住。 周芳坐在電腦前,等待開機後連接到她的網頁上。她在鍵盤上按下「Vacances Secretes」幾個字。「祕密假期」,她看到一排行程: 七月二十八日羅馬許願池,中午十二時。 七月二十九日羅馬共和廣場,午後七點。 七月三十日佛羅倫斯,野豬銅像前,午後六點。 七月三十一日佛羅倫斯,上午十點半,烏菲茲美術館領主廣場前。 八月一日威尼斯,聖馬可廣場兩根石柱之間,午後七點。 八月二日威尼斯,聖馬可廣場,午後七時。 她看著詳細的行程,有點興奮,也有點恐慌。地方是她都沒有去過的,要見面的人也沒見過面。她繼續進入「祕密假期」的檔案中,畫面上出現Jason幾個字,然後是一張照片,大約二十幾歲的男子,大眼睛,咪咪笑著,戴了一頂帽簷很長的帽子,眉宇在陰影裡,所以不完全看得出長相。 「Jason,」她輕輕叫了一聲。 彷彿要確定那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但沒有人回應。電腦仍停留在那個戴帽子的男人照片上,笑咪咪的,好像在笑周芳。 Jason代表什麼呢?周芳想。 在網路上認識朋友,一開始只有透過名字去猜測一個人。 「你是什麼樣的人呢?」因為沒有見過面,沒有任何可以依據的確實資料,一開始只有憑名字去辨認一個人。 但名字也是假的啊!周芳笑起來。 周芳在網路上用的名字是「杏子」。那一天她從受訓的學校回家,路過市集,看到橙黃帶紅色碩大的杏子。她沒有學過杏子的法文,特別上前去看,牌子上寫著abricot。她買了一斤杏子,回家坐在電腦前,開了機,決定用這個名字來找尋網友。好寂寞的巴黎的日子啊! 兩年的受訓,課程很重。一個在異國的單身女子,過了三十歲,沒有機會結交法國的男子,也沒有機會參加台灣去的學生活動。她特殊的軍事單位派駐的身分,使她每天除了密集的語言訓練和專業的課程之外,幾乎一下課就回到住所,在高高的閣樓上,對著電腦發呆。這奇異的機器帶給了她很多快樂,好像她的領域忽然擴大了,不再只是這小到只有四十五平方呎的住所,不再是永遠沒有訪客的閣樓,她可以和幾千公里、幾萬公里外的人忽然之間促膝而談。 「我對妳只是陌生人。」Jason說。 「陌生嗎?」周芳回答:「那些街上的法國人才是陌生人,那些住在同一幢公寓的其他房客,在狹窄的樓梯上相遇,禮貌地說:Bonjour!或Bonsoir!那才是陌生人。我生活在一個懂語言而無法談心事的國度,生活在上千上萬的陌生人之中。」 「妳叫杏子,妳有日本血統嗎?」Jason問。 周芳吃吃笑了起來,她覺得網路交友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每一個人都盡量隱藏自己,用許多假的、別人不容易找到線索的符號來偽裝自己。但是,每個人又依憑著別人的假的符號,認真去猜測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Jason」,這個名字實在太通俗了,除了想像對方可能喜歡搖滾,喜歡好萊塢電影之外,幾乎沒有什麼可以思考的線索。 「所以我給你的『杏子』這個符號是比較真實的。對不對?」周芳又吃吃笑了起來,她回想到那天市集上橙紅橙紅的「abricot」。她又把這個水果的法文念了一次。 以後在網路上交談久了,她逐漸習慣Jason的書寫方式。他對很多事都有意見,主觀很強,善辯,喜歡分析時事。周芳在巴黎的生活除了受訓,可以說乏善可陳,她也因此從Jason的E-mail中得到許多有關台灣發生的新聞。 一隻鴿子飛來,停在閣樓朝西的窗戶邊緣,隔著玻璃,側著頭,用一粒紅豆般的眼睛向內窺探。 周芳把桌上隔夜的乾麵包掰碎了,打開窗戶,撒在窗台上。鴿子一點也不怕人,等周芳撒完了,低頭一一叼啄起來。 「今天鴿子來早了。」周芳回到電腦桌前繼續E-mail給Jason:「這隻灰色的鴿子,頸部有一圈亮藍色的羽毛,每天黃昏飛來窗台。牠像愛人一樣,忠誠守時。我也信守允諾,一定在窗台上撒些乾麵包。」 鴿子吃了一會兒,在窗台上踱步,左右來回走著,發出咕咕的聲音。 「羅馬,威尼斯的廣場也都有許多鴿子,你會喜歡鴿子嗎?你會像鴿子一樣守時嗎?」 Jason,我給這次的義大利假期訂了一個法文的名字:「Vacances Secretes祕密假期。」 周芳把E-mail傳出去之後,發現窗台上的鴿子已經飛走了。她走到窗邊,窗台上還遺留著少許麵包的碎屑。接近七、八點鐘了,初夏黃昏夕陽的光血紅燃燒一樣反映在窗戶上。 她覺得有些刺眼。夕陽的紅光使窗戶的玻璃變成了一面鏡子,周芳的上半身就照映在夕陽中成為重疊的畫面。周芳看著玻璃上的自己,圓圓豐腴的臉龐,披肩的頭髮,一對彎月形的眉毛。特別明顯的是她隆起飽滿的胸部以及渾圓多肉的臂膀。她看著看著,用手撫摸著自己的臂膀。 她穿的是一件橘紅無領無袖的洋裝,她把肩帶卸下來,可以更完整地看到自己從肩膀到手臂那圓潤的線條。領口隨卸下的肩帶掉下來,露出雪白豐厚的胸脯。她的手移到胸口,感覺到有一點加快的心跳。周芳閉起眼睛,在夕陽的光燦爛到極致時,對著玻璃叫了一聲:Jason。 4 瑩如 「瑩如,我們的肉體何時開始冷漠了?」 我們每一夜並肩躺在床上,靜靜地擁抱著,常常妳睡在我的臂彎,默默無語。 有時妳在讀書,把其中的片段讀給我聽。妳說:為什麼Proust的《追憶似水年華》總是在吃飯?妳閱讀了那吃飯的片段,松菌切碎撒在小牛肉上烤到四分熟時的香味是和雨後土地上飛撲起的香味相似的。 「他在寫什麼呢?錢鈞。」 「一種理智達不到的狀態罷。」 錢鈞輕輕撫著瑩如的頭髮。剛剛洗過,潔淨而芳香的頭髮,都是洗髮精的味道。 瑩如,我們衰老了。我們維持得很好的身材,我們體面的服飾裝扮,我們優雅有禮的行為,都變得疲憊空洞,因為我們從肉體上開始衰老了。 瑩如,妳保養得很好,臉上幾乎沒有什麼皺紋。同學會的時候大家都說妳整容如此成功,又問我是否在醫學上發現了什麼返老還童的藥方。 「不要自私地只留給老婆用啊!」促狹的小張這樣調侃。 只有我知道妳不但沒有整容,連化妝品都很少用。 二十年來,無論如何忙碌操勞,妳總是沒有情緒的變化,可以安靜地把一切繁雜的事處理好,然後微笑著跟我說:「放心,沒事的。」 但是為什麼,瑩如,我覺得妳衰老了。 我撫摸著妳的頭髮,我摸摸妳的頸項。把頭髮往上撩起,偷窺妳頸彎的弧線以及細細的髮根。我低頭輕吻妳的頸窩,妳怕癢,咯咯笑著躲開。 瑩如,這是挑逗嗎?或者只是我們親密熟悉到沒有了激情的肉體關係。 比較好的說法是「昇華」。 但怎麼判斷不是「昇華」,而是「沒有了」。 瑩如,有一點妳說對了,我對寫詩的熱情還遠遠超過對妳的熱情。 寫詩的時候,我可以幻想,可以借幻想達到一種空想的激情。沒有真實的肉體的悸動,卻是借意象、節奏、聲音的頓挫去轉化一種肉體的行為。非常肉體,非常激情,有勾引,挑逗,有期待,猶疑,有一步一步愈來愈亢奮的尋索的悸動。找不到一個字,可能絕望至死,找對了一個字,可以狂歡叫囂,像性愛中的高潮,要向全世界宣告:「我來了!」 我是在尋索詩句嗎?還是我只是借詩句在轉化我肉體的慾望? 瑩如,我們連性愛都這麼平靜優雅,沒有意外,也沒有激動。好像是控制裕如的機械,可以完全在理性的範圍內運作。 瑩如,我衰老了。我在鏡子裡看到兩鬢的白髮,看到開始鬆弛的眼袋,我的視力和腰都大不如從前。瑩如,我恐懼衰老,恐懼好像沒有年輕過,忽然就衰老了。 妳說我不會有外遇。 妳說,我只有對詩有激情。 妳錯了,瑩如。 我在南方的港口邂逅了一名正在服役的青年。他帶我去酒吧喝酒。那種七○年代美軍、水手、船員帶著女人喝酒的地方。現在有些沒落了,牆上掛著一些舊廢的船隻上拆下來的物件,風扇,銅製的燈,輪盤,錨和纜繩。 我和妳來過這個港口渡假,但是,我們不那麼確定這真的是一個港口,因為港口有被高高的牆圍住,無法靠近。但這裡真的是港口,曾經有過許多寂寞而充滿慾望流浪的水手,在船靠岸的幾天尋找發洩慾望的地方。 那個我邂逅的青年說:以前這裡有非常興盛的拆船業。廢棄的舊船都集中在這裡,由人工拆卸成廢鐵、廢銅、廢木料。而船上的家具、設備、裝飾……也就流到碼頭邊的舊貨市場,成為另一種獨特的行業。 瑩如,我覺得自己像一艘瀕臨拆卸的廢船。航行過那麼多地方,漂流過那麼多的歲月,而今停泊在廢船工廠,棄置在一個角落,等待那些工人來拆卸,拆卸成碎片。 我不再是一個完整的我,瑩如,我被拆散了。 那個服役的青年喝醉了酒,哭泣著,倒在我的肩上嚎淘大哭。 他說:出生一年多,母親便離家出走了,遺棄了父親和還在襁褓中的他。 「你的母親是妓女!」從小父親就狠狠地這樣斥責他,刷他耳光,把他用麻 繩綁起來吊在樑上鞭打。 瑩如,酒在我的肉體內洶湧。我已經是廢棄的船隻了,我怎麼還覺得大海的 波濤搖盪我。 我抱緊他,緊緊地抱緊他。好像一鬆手我全身就要潰散了。 瑩如,我們的兒子十八歲了,可是他在哪裡?我們給他最好的教育,學畫、學小提琴,暑假到英國遊學,給他最舒適的家,但是,他已經兩年幾乎不願意回家。 瑩如,我知道妳唯一的焦慮是兒子,但挽回不了。 瑩如,我們做錯了什麼嗎? 我是那個把兒子用麻繩綁起來吊著毒打的父親嗎? 我不是。我知道我不是。 可是我隱約覺得兒子在哪裡?兒子為什麼要離開家,兒子為什麼拒絕我們的愛與關心。 當這個服役的青年狂暴地在我身上衝撞,他猶帶著食物氣味的舌頭闖進我口中翻攪。我聞嗅到他肉體上那麼直接的腥臊如野獸的體嗅。他的喘息,心跳的擂動,他的粗壯的手臂糾纏在我的身上,他結實發熱的大腿緊緊夾住我的下身,他的臀部猛烈的衝刺的速度和力量。他愈來愈灼燙的身體,全部肌肉鼓脹起來,以及他愈來愈快速的呼吸,粗重的低沉的叫聲,他狂亂地痙攣著,彷彿死去般倒在我的胸前,一句話沒有說,沉沉的睡去了。 瑩如,我沒有移動,我怕驚醒他,我的眼角有一股冰涼的淚水緩緩流下。 瑩如,我好像知道我們的兒子在哪裡了。 瑩如,妳會懂得這一個服役青年的肉體對我的意義嗎? 他打敗了我。 我知道了,終於有人打敗了我。而他將一直打敗我。使我羞辱、傷痛、絕望,使我如一條廢船般被拆解成碎片,可是,他也是使我重生的力量。 我不要衰老,瑩如,我寧願被羞辱,忍受最大的傷痛和絕望,我要把自己拆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