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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起最多討論的當代小說經典, 結合奇幻、恐怖、懸疑、公路電影等元素的類型文學, 為美國所寫的失落神話, 《雙面人魔》編劇 布萊恩富勒 + 《古戰場傳奇》Starz頻道 聯手改編當代奇幻大師尼爾•蓋曼最經典作品, 2017年,眾神降臨! 百年前,眾神與來自世界各地的開墾者一起來到美國。當新移民為新大陸召來舊神明,眾神也期盼在這塊土地獲得新的信徒。然而人們遺忘了舊神、擁抱新的信仰――電視神、科技神、信用卡神……受到現代人崇拜的新神一身光鮮亮麗,舊神卻越發落魄潦倒,成為邊緣「神」…… 「影子」即將出獄。他很幸運,美麗的老婆在等他,摯友準備了工作給他,他已經準備好要洗心革面了。然而,牢裡最後那幾週,他感覺有股災難氣氛旋繞在監獄上方,如同他在搶案發生前幾天的感覺一樣。接著「影子」提早出獄——他深愛的妻子死了,而且與他的摯友有染;他重獲自由,但除了自由一無所有。 但沒人像「影子」這麼幸運:回家的路途上,他遇到一個名叫「星期三」的神祕獨眼老人,指名影子當他的保鑣。影子喝了星期三的三杯蜜酒,答應保護這位自稱是神的男人:等一切結束,星期三和影子都活著,影子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如果星期三死了,影子則必須為他守靈。 然而――星期三口中「美國將掀起一場神的戰爭」是什麼意思? 影子又怎麼成了新、舊神必須拉攏的棋子? 你會相信人類想像出來的那些神明,今天仍與我們同在嗎? 此外還有新的神,例如電腦神和電話神等等。他們似乎都認為,這世界沒有空間讓雙方共存? 新神崛起,舊神衰亡。 這就是美國,眾神墮落的地方。 尼爾蓋曼作品,2017經典重啟 《美國眾神》(American Gods)2017年5月 《蜘蛛男孩》(Anansi Boys)2017年5月(原書名:阿南西之子) 《無有鄉》(Neverwhere)2017年6月 《星塵》(Stardust)2017年6月 《好預兆》(Good Omens)2017年7月 《北歐眾神》(Norse Mythology)2017年7月 《尼爾蓋曼演說集》(The View from the Cheap Seats)2017年10月
尼爾.蓋曼(Neil Gaiman) 當代奇幻大師,創作類型之廣,奇幻、科幻、驚悚小說無一不精;橫跨漫畫、散文、小說、電影劇本、歌詞創作,甚至兒童故事。80年代以圖像小說《睡魔》(Sandman)崛起,《美國眾神》堪稱生涯代表作,不僅獲得多項大獎,也囊括紐約時報等各大暢銷榜。出道至今,曾多次獲得雨果獎、軌跡獎、創神獎、星雲獎等重要獎項。 官方網站:www.neilgaiman.com 臉書粉絲團:https://www.facebook.com/neilgaiman/ 推特:https://twitter.com/neilhimself IG帳號:neilhimself
陳瀅如 現任出版社編輯,譯有《那天,我用爸爸換了兩條金魚》、《我是老鼠!》、《海妖悲歌》等書。 陳敬旻 資深編輯、譯者。譯有《女巫與幻獸》、《幽城迷影》、《小島》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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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美國亞馬遜網路書店年度最佳小說 2002年美國雨果獎(科幻小說獎) 2002年史托克獎(恐怖小說獎) 2002年美國軌跡獎最佳奇幻小說 2003年美國星雲獎(科幻小說獎) 2003年Geffen獎(以色列奇科幻協會文學獎)
CONTENT PREVIEW OF THE BOOK
第一章 這國家的邊界嗎,先生?很簡單,北方邊界是極光,東方盡頭是旭日升起之處,往南是春秋分交替線,歸西則是審判日啊。 ——《美國人喬米勒笑話集》(The American Joe Miller’s Jest Book) 影子在牢裡已待了三年。他身材壯碩,練得一身「少來煩你老子」的架勢,最大的煩惱也不過就是如何殺時間罷了。因此,他鍛鍊體格,學學耍銅板的小把戲,腦子想的淨是自己有多愛老婆。 影子認為,坐牢最棒的事——或許也是唯一的好事,便是一種解脫感:一種墮落至最深處、墮落到底的感受。他不必擔心被捕,因為警察已經抓到他了;他也不必再害怕明天會發生什麼事,因為昨日已經都發生了。 影子認定,不管是否真的因為犯罪而被捕,已不再重要,因為在他的經驗裡,他在牢裡遇見的每個人都有理由滿腹怨言,例如:都是當局搞錯,認定你幹了某件你根本沒幹的勾當,或是認為你用了某種手段,而其實你用的是另一種。總之重點是,他們抓了你。 他剛進來頭幾天,還在適應黑話和難吃的牢飯時,就注意到這件事。雖然身陷囹圄,難免慘澹恐懼,但他的確呼吸著解脫的空氣。 影子盡量少說話。第二年,他向牢友「低調」李史密斯提起自己這番道理。 李史密斯是個來自明尼蘇達的老千。他咧開帶疤的嘴微笑,說:「是啊,沒錯。要是被判死刑就更棒了。到時你就會記得那個笑話:有些傢伙在繩子圈上脖子那一刻會踢掉靴子,因為朋友老是告訴他們,穿著靴子就會死!」 「這是個笑話嗎?」影子問。 「錯不了。絞刑笑話,最棒的。」 「這州最後一次吊死人是什麼時候?」影子問。 「去他的,我殺知道?」李史密斯那頭橙金色頭髮剃得相當短,短到甚至可見顱骨的輪廓。「告訴你吧,要是這國家不繼續吊死人, 國就要下地獄去了。沒有絞刑的骯髒,就沒有絞刑的公平嘍。」 影子聳聳肩,看不出死刑有什麼浪漫。 他認為,如果沒被判死刑,坐牢最多不過是讓人暫離原本的人生。他這麼想有兩個理由:第一,在牢裡還是得面對人生這檔子事。總有更慘的地方;人生總要繼續。第二,如果撐得住,總有一天會被釋放。 一開始,這想法還太遙遠,影子根本留意不到。後來,這事漸漸成了一線希望。他學會在牢裡的狗屎一如往常沾身時告訴自己,「這些都會過去」。總有一天,魔法門會開啟,而他會走過那道門。因此,他在「北美鳴鳥」月曆(監獄商店只賣這種月曆)上劃掉一天又一天。太陽下山,他看不到;太陽升起,他也看不到。他從藏書稀少的監獄圖書館借了本教硬幣戲法的書,照著練習,成績不錯;不然就在腦裡列舉出獄後要做的事。 影子愈列愈少。兩年後,他刪減到只剩三件事。 第一,他要洗澡。真正的泡澡,花上長長的時間,認真地泡澡。在充滿泡泡的浴缸裡,或許一邊讀報紙,或許不讀。有些日子,他會想像某種泡澡方法,有時又想著別種。 第二,他要用毛巾擦乾身體,穿上浴袍,或許套上拖鞋。他覺得穿拖鞋這個點子不錯。如果要抽菸,他或許會抽菸斗,可是他不抽菸。他會把老婆抱起來,(「小狗狗,」她會假裝怕得尖叫,但其實樂得很,「你要做什麼?」)他會帶她進臥室,關上房門。要是餓了,就叫披薩外送。 第三,等他和蘿拉出了臥室——或許是幾天後吧——他這輩子會離麻煩遠遠的。 「這樣你就開心了?」李史密斯問。這天他們在監獄商店工作,組合餵鳥器,這只比踩扁車牌有趣一些。 「沒有人是真的快樂,除非死了。」影子說。 「希羅多德。」李史密斯說,「嘿,你還真學到了。」 「希羅多德是殺個死傢伙?」冰男問。他把餵鳥器兩側塞入夾縫,傳給影子鎖上螺絲拴緊。「死掉的希臘人。」影子說。 「我前一個馬子是希臘人,她一家人殺吃屎。你們不相信吧,他們把米飯包在葉子裡,吃那種鬼東西。」冰男說。 冰男的身形就像可樂販賣機一樣。他有一雙藍眼,頭髮金得發白。他的女友在酒吧跳舞,某個傢伙對她上下其手。他氣得半死,把那傢伙揍得不成人形。那傢伙的朋友報了警,警方逮捕冰男,還查出他十八個月前中斷監外就業。 「不然要我怎麼做?」冰男問。他忿忿不平地將整件事說給影子聽:「我已經跟他說那是我馬子了,難道我活該讓他看扁我嗎?應該嗎?他把我馬子全身上下都摸遍了欸!」 影子只說「去跟他們講吧」,便結束了話題。有件事他學得快:自己的牢飯自己吃,別人的牢飯由他們自個兒吃。 別惹麻煩,吃自己的牢飯。 幾個月前,李史密斯借影子一本希羅多德寫的破爛平裝本《歷史》。影子拒絕了,說自己不看書。李史密斯卻說:「這本書一點也不無聊,酷斃了。先讀讀看,你會覺得它很酷。」 影子一臉不以為然,卻開始讀起來,甚至不禁迷上了。 冰男倒是一臉不屑地說:「哼,希臘人。那些關於他們的說法也都不能信。我想搞搞我馬子的屁眼,結果她幾乎把我眼珠摳出來。」 某天,李史密斯毫無預警地被移監了,留下這本希羅多德。書中夾著一枚五分錢銅板。銅板是違禁品,因為犯人可以用石頭磨利銅板邊緣,然後在打架時劃人臉。影子並不想要什麼武器,他只是想讓手有點事做。 影子從不迷信,他不相信任何看不見的東西。然而,牢裡最後那幾週,他感覺有股災難氣氛旋繞在監獄上方,如同他在搶案發生前幾天的感覺一樣。他覺得胃部一陣虛空。他對自己說,這只是因為害怕回到外面的世界罷了。可是他不確定。他比往常偏執,但在牢裡必須維持平常心才能生存。他變得更加沈默、陰鬱。他發覺自己盯著警衛或其他牢友的動作,尋找不祥的線索,彷彿將會發生什麼壞事。 假釋前一個月,影子坐在寒冷的辦公室,眼前的矮小男人額上有個酒紅胎記。兩人隔桌相對,男人面前攤著影子的檔案,他手上握著原子筆,筆尾幾乎快咬爛了。 「會冷嗎,影子?」 「是有一點。」 男人聳聳肩,說:「空調就是這樣,不到十二月一日,不會開暖氣。一到三月一日,又關了。規矩不是我定的。」他的食指往下劃過釘在檔案夾內左側的紙面。「三十二歲?」 「是,長官。」 「看起來比較年輕啊。」 「安分守己的關係。」 「資料說你是個模範獄囚。」 「我學到教訓了,長官。」 「真的?」男人蹙眉,仔細注視影子,額上的胎記往下動了動。影子想著是不是要把自己那套坐牢理論告訴他,但終究還是不發一語,只是點點頭,極力表現出懊悔的樣子。 「資料說你有老婆。」 「她叫做蘿拉。」 「一切都還好吧?」 「非常好。雖然住得遠,但她只要有空就會來看我。我們會寫信,我方便時就打電話給她。」 「你太太是做什麼的?」 「旅行社業務。把人送到世界各地。」 「你和她怎麼認識的?」影子不懂這人為何這麼問,他想回答這不干他的事,卻還是說:「她是我死黨太太最好的朋友,他們替我們安排了相親。我們一見鍾情。」 「你出去有工作?」 「是,長官。我死黨羅比,就是我剛剛提到的那位,他經營一家健身房,我以前都在那健身。他說還幫我留著我先前的工作。」 那人揚起一邊眉毛,說:「真的?」 「他覺得我是個招牌,可以拉一些老主顧回鍋,也招徠一些想變得更強壯的客人。」 男人似乎頗為滿意。他咬著筆尾,翻閱資料夾。 「你對自己犯的過錯有什麼想法?」 影子聳聳肩說:「是我太笨。」他是真心這樣想。 有胎記的男人嘆了口氣,在單子上打了一些勾。他一邊瀏覽影子的資料夾,一邊問道:「你要怎麼回家?搭灰狗巴士?」 「搭飛機。老婆在旅行社當業務,就是有這點好處。」 男人蹙眉,胎記皺了起來。「她寄了機票給你?」 「不需要,只要寄給我一個確認號碼。用電子機票。我只要一個月後到機場,亮出身分證明就可以了。」 男人點點頭,記下最後一筆,合上資料夾,放下原子筆。蒼白的雙手放在灰色桌面上,像粉紅色的動物。他合攏手,食指指尖互頂,濕潤的褐色眼珠盯著影子。 「你很幸運,可以回到某個人身邊,也有工作等著,可以將現在這一切拋在身後,有從頭來過的機會。好好把握吧。」 男人起身離開的時候,似乎無意與影子握手,影子也不期待他會這麼做。 最後一週感覺最糟。甚至可以說,比過去三年加起來還糟糕。影子猜想,或許是因為天氣:壓抑、凝滯、寒冷,彷彿暴風雨即將來臨。但是根本沒有暴風雨。他戰戰兢兢,神經緊張,打從體內深處感到完殺不對勁。運動場上颳著強風,他彷彿聞到空氣中帶著雪的氣息。 他打了對方付費電話給蘿拉。他知道電話公司會對每通從監獄打出的電話收取三美元手續費。難怪接線生對監獄內發話者總是特別禮貌,影子認定接線生只是不想得罪大客戶。 「我覺得怪怪的。」他對蘿拉說。這不是他跟蘿拉說的第一句話,第一句是「我愛妳」。因為說出真心話是好事。影子是真心的。 「哈囉,」蘿拉說,「我也愛你。什麼事怪怪的?」 「我不知道,也許是天氣吧。感覺就像要是能來場暴風雨,一切就平安了。」 「這裡的天氣很好,葉子還沒掉光呢。要是沒有暴風雨,你回家後就看得見了。」 「只剩五天。」他說。 「一百二十個小時,然後你就回家了。」 「一切還好吧?沒問題吧?」 「一切都很好。我今天要跟羅比見面。我們正在準備幫你辦個『歡迎回家』驚喜派對。」 「驚喜派對?」 「是啊!你一點也不知道,對吧?」 「完全沒聽說。」 「這才是我老公。」蘿拉說。影子笑了,他坐了三年牢,但蘿拉依然能令他微笑。 「愛妳喔,寶貝。」影子說。 「愛你喔,狗狗。」蘿拉說。 影子放下話筒。 婚後,蘿拉跟影子說想養小狗。可是房東說,根據租屋合約,他們不能養狗。影子便說:「嘿,我當妳的小狗,妳希望我做什麼?咬拖鞋?在廚房地板上尿尿?舔妳鼻子?聞妳褲襠?只要是小狗會做的我就一定會做!」他輕而易舉抱起蘿拉,舔著蘿拉的鼻子,蘿拉咯咯發笑尖叫。他抱著蘿拉上床。 餐廳裡,山姆.費提薛微笑著悄悄走到影子身邊,露出滿嘴牙。他在影子旁邊坐下,吃起乳酪與通心粉。 「我們得談談。」山姆說。 山姆是影子見過膚色最黑的人,可能六十歲,也可能八十歲。不過他也見過某些嗑藥的人,才三十歲,看起來卻比山姆還老。 「啊?」影子說。 「暴風雨要來了。」山姆說。 「可能吧,或許快下雪了。」 「不是那種暴風雨,是更強的。我跟你說,年輕人,這暴風雨來的時候,待在這裡比待在外頭好。」 「沒我的分了,星期五我就走了。」 山姆盯著影子,問:「你是哪裡來的?」 「印地安那州的鷹角。」 「你這渾小子。我是問你哪裡出生的?」 「芝加哥。」影子說。他母親少女時期住在芝加哥,也在那兒過世,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我說過,狂風暴雨就要來了。別惹麻煩啊,影子。就像是……那個會讓大陸漂來漂去的東西叫什麼?什麼板啊?」 「板塊?」影子亂猜。 「對,就是板塊。就像大陸要漂移,北美洲要滑向南美洲的時候,你可不想擠在中間吧?你懂嗎?」 「完殺不懂。」 老人一隻褐眼緩緩眨了眨,說:「該死,別說我沒警告過你。」他顫抖著將橘色果凍用湯匙送進嘴裡。 「我知道了。」 夜裡,影子半睡半醒。新來的室友在下鋪打鼾。外面某間牢房,有人像動物般哀嚎啜泣,偶爾傳來別人要他閉嘴的吼叫。影子試著不去聽,任空白的時間寂寞而緩慢地流逝。 只剩兩天了。四十八小時。影子喝著燕麥和咖啡,名叫威爾森的警衛大力拍他的肩膀,說:「影子嗎?這邊走。」 影子摸摸良心,一片寧靜。他了解,在監獄裡,這並不表示他不會大難臨頭。兩人並肩走著,腳步聲迴盪在金屬與水泥間。 影子喉嚨深處嘗到恐懼,猶如苦咖啡。壞事終於發生了…… 腦海裡有個聲音說,他們要多加他一年刑期,把他單獨關起來,剁掉他的手和腦袋。他告訴自己別傻了,可是心臟怦怦跳,彷彿要跳出胸口。 「影子,我真搞不懂。」兩人走著,威爾森開口。 「不懂什麼,長官?」 「就你啊。你他媽太安靜了,太有禮貌了。你像個老傢伙一樣等著,可是你才幾歲?二十五?二十八?」 「三十二了,長官。」 「你是哪裡人?西班牙佬?吉普賽人?」 「我應該不是,長官,但也有可能。」 「也許你混了黑人血統。是吧,影子?」 「也許吧,長官。」影子站得挺直,直視前方,努力不讓自己被激怒。 「是嗎?我只知道,你他媽嚇到我了。」威爾森一頭黃棕色的髮,黃棕色的臉,黃棕色的微笑。「你快可以離開了。」 「希望如此,長官。」兩人走過兩個檢查哨,威爾森一一出示識別卡。走上一段階梯,兩人到達典獄長辦公室外頭。典獄長的名牌掛在門上,黑字寫著「派特森」。門旁是小小的燈號。 最上頭是盞火紅的燈。 威爾森按了燈底下的按鍵。 兩人安靜等了幾分鐘。影子努力跟自己說,一切都沒事。他告訴自己,星期五一到,就能搭上飛機回鷹角。但他無法說服自己。 紅燈熄滅,綠燈亮起。威爾森開門,兩人走進房內。 過去這三年,影子見過典獄長的次數寥寥可數。其中一次是他接待某個官員巡視。有一次,獄中集合時,犯人被分成百人一組,典獄長對他們說,這個監獄的確太擠了,但這情形會一直持續,大家最好試著習慣。 從近處看,派特森的臉色更糟。橢圓形的臉,灰色的平頭,身上帶有止汗劑的味道。他身後都是書,每本書的書名都有「監獄」兩個字。書桌近乎一塵不染,桌面上只有一具電話機和日曆。他右耳掛著助聽器。 「請坐。」 影子坐下,威爾森站在他身後。 典獄長拉開抽屜,拿出檔案夾,放在桌上。 「檔案上說,你因為重傷害罪,判六年徒刑。你已經坐了三年牢,應該在這星期五假釋出獄。」 應該?影子感覺自己的胃一縮,腦裡盤算自己還要再待多久。一年?兩年?整整三年?但他只回答:「是的,長官。」 典獄長舔了舔唇,說:「你說什麼?」 「我說『是的,長官』。」 「影子,我們今天下午就會釋放你,你會早幾天出獄。」影子點點頭,等著聽另一件壞消息。典獄長低頭看了看桌上的資料。「鷹角的強森紀念醫院來了消息……跟你太太有關。她今天凌晨在醫院過世了。出了車禍。很遺憾。」 影子再度點點頭。 威爾森陪他走回牢房,一語不發,然後打開牢房的門,讓他進去。「這就像那種『好消息和壞消息』的笑話,對吧?好消息是,我們要提早放你出去;壞消息是,你老婆死了。」威爾森笑了,彷彿這真是個笑話。 影子什麼話也沒說。 影子麻木地打包行李,送掉大部分東西。他留下李史密斯送的希羅多德,留下硬幣戲法的書,隨著短暫的心痛,丟下從工作坊偷渡出來充作銅板的金屬片。外面的世界會有很多真正的銅板。他刮了鬍子,換回普通衣服,穿過一道又一道門。他絕不再重回舊地,但心裡一片空虛。 灰濛濛的天空突然下起雨,非常冷。冰雹打在他臉上,雨水滲透外套。一行人走向由舊車改裝的黃色巴士,巴士將載他們到最近的城市。 還沒上車,每個人就都淋濕了。離開的一共八人,留在裡頭的還有一千五百個。影子坐在巴士上發抖,拚命想著自己究竟在做什麼、現在要去哪裡,直到車上的暖氣發動。 幻影在他腦中流竄,揮之不去。他想像自己正要離開許久以前待過的另一處監牢。 他在昏暗的斗室關了太久,滿臉鬍髭,頭髮糾結雜亂。警衛跟著他走下灰色石階,來到充滿明亮色彩的廣場,到處都是人與商品。這天恰好有市集,聲音與色彩令他眩惑,灑滿廣場的陽光使他瞇上眼。他聞著帶著鹹味的濕潤空氣,聞著市集上各樣貨品。他左方是水面瀲灩的陽光…… 巴士在紅燈前倏地煞車。 風呼嘯而過,雨刷在擋風玻殺上沈重地來回擺盪,將城市抹成濕漉漉的紅黃斑斕。剛過中午,透過玻殺看,卻像夜晚。 「老天!」坐在影子後方的男人用手抹去窗上的水氣,瞪著朝騎樓跑去的淋濕人影。「是個小妞。」 影子嚥了嚥口水,意識到自己還沒哭過。其實根本沒有感覺,不想哭,不覺得難過。什麼感覺都沒有。 他想起了名叫強尼的男人,那是他剛進牢時跟他同一間房的男人。強尼說他曾蹲了五年大牢,出獄之後帶著一百塊和一張機票去妹妹居住的西雅圖。 強尼到了機場,將機票遞給櫃臺小姐,櫃臺小姐要求看他的駕照。 他將駕照遞給她,駕照恰好過期兩年。櫃臺小姐說:「這不是有效的身分證明。」強尼則說,這或許不是 有效的駕照,但真的可以證明他的身分。而且,該死,他要不是強尼,那她以為他是誰? 櫃臺小姐希望強尼小聲一點。 強尼說,要是妳他媽不給登機證,妳就會後悔。而且他不會讓人瞧不起。在牢裡不能讓人瞧不起。 櫃臺小姐按下一個鈕。過了一會兒,機場警衛就出現了,勸強尼安靜地離開機場。強尼不願意離開機場,雙方便爭吵起來。 結果強尼根本去不成西雅圖,只好在鎮上的酒吧耗了幾天。他花光身上的一百塊之後,為了買酒,便拿著玩具槍去搶加油站。最後,他因為在街上隨地便溺而遭到逮捕。很快地,他又回到牢裡,繼續服滿未完的刑期,還因為搶加油站而多加了一些時間。 這整件事情的教訓呢,據強尼所說,就是千萬別惹毛在機場工作的人。 「這事情難道不是表示,『在監獄有效的行為,換了個地方就不一定有效』?」強尼講完後,影子這麼問。 「不,聽著,我是要跟你說,『千萬別惹毛那些在機場工作的婊子』!」強尼說。 想起這件事,影子微笑了。他的駕照還有好幾個月才過期。 「到站了!全部下車!」 車站盡是尿味與發酸的酒臭味。影子爬進一輛計程車,要司機載他到最近的機場,並告訴司機,要是司機能一聲不吭,就能多賺五塊錢。車程花了二十分鐘,司機果然一聲不吭。 影子蹣跚走在燈火通明的航站內,擔心起電子機票。他有星期五的機票,但不確定這張票能不能今天用。任何跟電子扯上關係的事情,對影子來說都像魔術一樣,可能隨時就會消失。 不過他還有個皮夾,這三年來首次回到他手中的皮夾,裡頭有幾張過期的信用卡。令他驚奇的是,其中一張威士卡竟然要到一月底才過期。他有一個訂位號碼。他甚至覺得,只要自己回到家,一切都會一如往昔。蘿拉會好好的。整件事可能只不過是為了讓他早幾天回家的騙術,或許只是弄錯了,發生車禍的是另一個同名同姓的蘿拉。 透過落地玻殺牆,影子看到閃電在航站外閃爍。他發現自己屏著氣,彷彿等待什麼事情發生。遠處響起一聲雷,他鬆了口氣。 一名疲倦的白人女性從櫃臺後看著他。 「嗨,」影子說,心想妳是我這三年來第一個對話的女人,「我有一張電子機票。我原本應該在星期五飛,但是我想改成今天。我的家人過世了。」 「嗯,真遺憾。」女子敲著鍵盤,瞪著螢幕,又敲了幾下。「沒問題,三點半還有空位。因為暴風雨的緣故,有可能延遲,請注意螢幕的告示。有托運行李嗎?」影子舉起背袋。「這個應該不需要托運吧?」 「不用。這沒問題。你有貼了相片的身分證明嗎?」影子將駕照遞給她。 這不是個大機場,但是人來人往,影子深感驚訝。他看著人們隨意放下行李、將皮夾塞進口袋、毫無戒心地將皮包放在椅子下。他這才意識到,已經不在牢中了。 離登機還有三十分鐘。影子買了一片披薩,乳酪燙到嘴。他換了零錢,找到公用電話。他打去健身房找羅比,只聽到答錄機。 「嗨,羅比,他們說蘿拉過世了。他們提早放我出來,我要回家了。」 因為人們總是會犯錯,而他也見過這種事,所以他也打電話回家,聽聽蘿拉的聲音。 「嗨,我現在不在家或不方便接電話。請留言,我會回電。祝愉快。」影子無法留下任何話語。 他坐在登機門旁邊的塑膠椅,緊抓著行李袋,抓得手都痛了。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蘿拉的情景,那時候他甚至不知道蘿拉的名字,只知道她是奧黛莉.伯頓的朋友。他那時正和羅比坐在奇奇酒吧,蘿拉走在奧黛莉身後幾步,他盯著她瞧。蘿拉一頭栗色長髮,眼珠子藍得讓影子以為是染色隱形眼鏡。蘿拉點了一杯草莓黛克瑞調酒,堅持要影子嚐嚐,影子照辦。蘿拉開心極了。 蘿拉喜歡請別人嚐她吃的東西。 那晚告別時,他吻了蘿拉。她的唇就像是草莓黛克瑞。從此,他就再也不想吻別人了。 播音器中傳出女聲,宣布他的航班開始登機。他正好是最先登機的一排。他的座位在最後面,旁邊是個空位。雨滴啪搭啪搭打著機身,彷彿一群孩童從天空灑下滿手乾豆子。 飛機一起飛,他便睡著了。 影子四周一片黑暗。有個殺身長毛、發出臭味,長著水牛頭的傢伙,睜著又大又濕的眼睛瞪著他。這傢伙的身體跟人一樣,殺身塗滿滑溜溜的油。 「要生變了,」牛頭人發出聲音,但嘴巴沒動,「該做些決定了。」火光在潮濕的洞穴中閃爍。 「這是什麼地方?」影子問。 「大地之中,大地之下。」牛頭人說,「這是被遺忘者等待之處。」他的眼是黑色大理石,聲音是發自地心的低吟,聞起來就像一頭濕漉漉的牛。「相信吧,」低吟的聲音說,「如果你想活下來,就要相信。」 「相信什麼?」影子問,「我該相信什麼?」 牛頭人盯著影子,氣勢凶猛,眼裡噴火,唾液四濺的嘴大張。他身體內燃燒著地心火焰,嘴中火紅無比。 「一切!」牛頭人大吼。四周晃了一下,影子又回到飛機上。但搖晃並未停止。機艙前半部,有個女人尖叫起來。 眩目的閃電打在機身四周。機長透過艙內廣播,說要試著拉高機身,避開暴風雨。 飛機不停晃動,影子冷靜而茫然地想著自己是不是就要死了。不過他覺得,雖然有這種可能,但機率不大。他看著窗外,看著閃電照亮地平線。 接著,他又打起瞌睡,夢見自己又回到牢裡。李史密斯在餐廳排隊,悄悄對他說有人在他的老命下注,但影子不會知道是誰,也不會知道原因。等他醒過來,飛機正準備降落。 他踉蹌走出機艙,用力眨眼想讓自己清醒。 他心想,不論在哪,機場都是一個樣子,你身在何處無關緊要,你就是在機場:一樣的地磚、走道、休息室、登機門、報紙販售機、日光燈。這個機場看起來的確像個機場。問題是,這不是他要去的機場。這個機場太大了,人和登機門都太多了。 「請問一下……」 女子從螢幕後抬頭看他,「有什麼事嗎?」 「這是什麼機場?」 女子一臉疑惑地看著他,思索他是不是在開玩笑,然後說:「聖路易機場。」 「我還以為這班飛機是要去鷹角。」 「是啊。但因為暴風雨,所以改降在這裡。他們沒廣播嗎?」 「也許有吧,我睡著了。」 「你得去找那邊那個人,穿著紅外套那位。」 男子幾乎跟影子一樣高,看起來像是七○年代喜劇裡的牧師一樣。他敲了敲鍵盤,要影子趕快跑。跑!跑到最遠那端的登機門。 影子跑過整個機場,可是在他到達登機門之前,門已經關上了。他透過一大片玻殺,看著飛機離開。 旅客服務中心的女服務員(矮小、褐膚,鼻旁有顆痣)詢問另一位女性,打了通電話(「那班已經取消了」),印出另一張登機證。「這能讓你上飛機。」女子告訴影子,「我們會通知登機門說你過去了。」 影子覺得自己就像是杯子裡彈來彈去的豆子,或是桌面上不斷被移東移西的撲克牌。他再次跑過整個機場,回到他原來離開的地方。 登機門旁的矮小男人接過他的登機證,說:「我們正在等你。」他撕下證上印有座位號碼17D的那端。影子衝進機艙,機門立刻關上。 他走過頭等艙,裡面只有四個座位,其中三個座位都有人。第一排空位旁,坐著一位穿淺色西裝留著鬍子的男人,看到影子上飛機,就露出牙齒對著他笑。影子經過他的時候,男人舉起手,敲敲手錶。 好啦,好啦,我拖到你的時間了。影子心想,希望你只需要煩惱這種事情。 他走向機艙後方,飛機似乎客滿了。的確是客滿。有個中年女子正坐在17D的座位上。影子將登機證拿給那位女士看,那女士也將自己的證件拿給影子看。兩張是一樣的。 「麻煩您坐下好嗎?」空服員說。 「我恐怕沒辦法。」 空服員嘖了一聲,看看兩人的登機證。接著她領影子到機艙前半段,指著頭等艙的空位說:「您今天很幸運啊。需要喝些什麼嗎?在起飛前還有一些時間。您應該口渴了吧。」 「請給我啤酒,謝謝。什麼牌子都好。」空服員離開。 影子旁邊穿著淺色西裝的男人用指甲敲了敲手錶,那是黑色的勞力士。「你遲了。」男人張著大嘴,冷冷地笑。 「什麼?」 「我說,你遲了。」 空服員將一杯啤酒遞給影子。 影子本以為這男人瘋了,接著才想到,他指的應該是飛機為了等最後一名乘客而延遲。「如果我延誤你的時間,很抱歉。」影子禮貌地說,「你趕時間嗎?」 飛機開始移動。空服員回來取走影子的杯子。淺色西裝男人對空服員笑笑說:「別擔心,我會緊抓住它。」於是空服員讓他繼續拿著傑克丹尼爾威士忌酒杯,走之前略帶警告地說明,這樣做有違空安條例。(「親愛的,這就讓我來決定吧。」) 「時間的確很重要。」男人說,「不過我不趕時間,純粹是擔心你趕不上這班飛機。」 「感謝好意。」 飛機似乎不安於停在地面,引擎轟隆響著,急著起飛。 「好意個頭。」淺色西裝男人說,「我有個工作要給你,影子。」 引擎轟隆隆,小飛機搖著往前衝,影子沈向椅背。下一刻,他們已在空中,機場燈光遠逝。影子盯著坐在旁邊的男人。 男人的灰髮帶著紅色,稍長的鬍碴也是灰中帶紅。方臉上坑坑疤疤,眼珠是灰色。西裝看起來價值不菲,顏色像是融化的香草冰淇淋。深灰色的絲質領帶,銀雕的樹形領帶夾,樹幹、樹枝、樹根都是銀製的。 起飛時,男人抓著裝有威士忌的酒杯,一滴酒都沒潑出來。 「你不問是什麼工作嗎?」男人說。 「你怎麼知道我是誰?」 男人輕輕笑道:「唉呀,知道別人的名字,是這世上最簡單的事情。只要動動腦,加上點運氣和記憶力。 你應該問我,是什麼樣的工作啊。」 「不。」影子說。空服員拿了另一杯酒給他,他啜著酒。 「為什麼不?」 「我要回家了,有工作等著我。我不需要別的工作。」 男人的笑容依舊明顯,只不過似乎真的被逗笑了,「沒有工作等著你。沒有任何東西等著你。而且,我提供的是完殺合法的工作,報酬不錯,雖然有一點危險,但是有額外福利。如果你活得夠久,我甚至可以提供退休金。這些條件總有一個你會中意吧?」 影子說:「你一定是在我的袋子上看到了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