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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庶女的钟雪落,因一场权势交易错嫁了心上人霍展鲲少帅的聋哑哥哥霍展谦,得知被骗后大闹霍公馆,然而展谦的温柔隐忍,事事包容慢慢打动了她,两人渐入佳境。而霍展鲲一次阴差阳错的施救却对雪落意外动心。于是又一番设计逼得多年来忍辱负重,装聋作哑的展谦痛下狠心,一纸休书赶她出霍家…… 六年后,一切已是物是人非。雪落再遇展鲲被迫成为他的情人,他用心付出,她却漠视敷衍。酒会上重遇展谦,她终于知道当初展谦并未放弃过她,只是他们再难回到从前。这场烽火硝烟下的绝美爱恋,情归何处了?
过雨晴 对小说一往情深的忠实阅读者,对写作执著不悔的文字爱好者。藏于万千作者中一枚闪闪发亮的金子。其细腻流畅的文笔,真挚动人的情节,暖伤的故事文风大受读者喜爱。
ISI KANDUNGAN
第一章 初入侯门 第二章 重楼暗香 第三章 谁似有情 第四章 雾霭沉沉 第五章 取谁舍谁 第六章 天翻地覆 第七章 浮生若梦 第八章 乱世红颜 第九章 情归何处
KANDUNGAN BUKU
第一章初入侯门 /初入侯门/ 钟雪落风光嫁入霍家的那一日,正是莺飞草长、杨柳新绿的时节,满城杏桃花瓣纷飞如雪。 那是一场轰动骏都的婚礼,霍家派了流水一般的汽车来迎接新娘,浩浩荡荡地驶满骏都的主干道,无数的戎装警卫为迎亲队伍护航。雪落坐在小汽车里悄悄掀了盖头瞧,眼中落满了骏都春日灿烂如锦的阳光。 哄哄闹闹地跨了火盆,拜了天地,敬了媳妇茶,老妈子搀着雪落入了洞房,她端坐在铺了龙凤呈祥毯的西洋弹簧床上,眼前是红彤彤的一片,耳边还隐约听得到外面酒席上人声鼎沸,她像喝了蜜一样心里甜滋滋的。 终于入夜了,外面又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锣鼓声,满堂叫好声响成一片,霍公馆里到处都是喧嚣热闹,只有花园后独立的小洋楼里,披红挂彩的新房里安安静静,丫头老妈子都默不作声地退去了。蒙头的红纱外人影渐稀,门被带上了,只剩下一个高大的影子,一步一步走近,停在她面前不动,似在细细端详她,龙涎香的柔和香气混杂着陌生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她的心擂鼓似的响着,双手紧紧交握起来。 三十万易军的年轻统帅,江北十三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霍展鲲,无数闺阁千金放在心头的鲲少,现在就站在她面前,而且已经是她拜过天地的夫君!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就算已经到了这一刻,她仍然疑心是在梦中。 一杆镶金的喜秤抬了起来,轻轻一撩,终于揭了她的红盖头。 她娇怯怯地抬起头来,面前的新郎一身喜服,眉目温柔,丰神俊朗,仿佛戏文中走出的翩翩佳公子。她眼中笑意流淌,然而那温柔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泛在嘴角,她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雪落曾经在钟府里见过霍展鲲一面,虽说看得不是特别仔细,可是那统帅大军的凌厉严肃却是记得清楚,而面前这个人与记忆中的面孔七分相似,但是这一身的云淡风轻温润静雅却跟那感觉截然不同。 她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展鲲?” 面前的人怔了一下,也不说话,只做了一个手势,她陡然觉得从头凉到了脚。 他轻轻地摆了摆手,然后取过早就备在桌上的纸笔,唰唰写了几个字递到她面前。 “我是霍展谦,展鲲的哥哥。” “霍展谦?你是霍展鲲的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一把扯了头上的珠冠,惊恐地瞪着面前那个目光悲戚却仍旧一句话也不说的男子,只觉得一室的鲜红明黄已经燃烧起来了,这熊熊烈焰似乎要将她肌肤给烧裂了,可她的心却越变越冷。 那人低头又要写字,雪落一把推开了他,陡然撕心裂肺地吼起来:“你不会说话——你是个哑巴?天哪,天哪,钟世昌,原来你真的把我卖了!” 雪落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似乎还处在钟府那黑而潮的西屋,她顶撞大娘被关了进去,钟师长的鞭子狠狠抽在她身上,怒吼声几乎要将那屋顶掀翻:“钟雪落,你放聪明点儿好好学学宝心,看看人家是怎么说话做事的。你要是再敢惹事老子一枪就崩了你!跟你妈一个贱样,老子看着就烦!” 那是她听了十九年的声音,过了十九年的生活——凶神恶煞的父亲、横眉冷眼的大娘、得尽宠爱的妹妹,还有无穷无尽的骂声、嘲讽声、讥笑声、争吵声——她以为会那样过一辈子的,可是这所有的一切都在一个月前戛然而止。 乍闻那个消息时她只当玩笑,大娘会给她定什么样的亲事她用脚指头也想得到,如果真能和霍家那样的豪门世家攀亲,大娘怎么会先便宜了她,而不极力促成自己的亲生女儿宝心? 那是钟师长第一次和颜悦色地对她说话:“雪落啊,这门亲事已经定了,要嫁入霍家的人不是宝心,是你,钟雪落!” 她完全呆住了,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是她?她要嫁入霍家?嫁给鲲少? 大名鼎鼎的鲲少,江北十三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年轻统帅,父亲病逝后他掌帅印承爵位,不过二十有四便号令三十万兵马,在边界与B国缔结和平盟约,内部肃军纪立军威,与南方穆军、西南勐军几番交手,初掌大权居然也有乃父之风,运筹帷幄有勇有谋,两军对峙并未逊色一星半点儿,放眼当今天下乱世时局,少年英雄他实属第一! 这位统帅易军的鲲少,雪落其实也见过一次。 她爹钟世昌是十九师的师长,去年鲲少亲临十九师校场视察新兵训练情况,落脚在钟家府邸,宝心拉着她偷偷去瞧过一回。 两排木头人般齐整的带枪守卫一顺溜地站满了整个花园走廊,那个被一众牛高马大的军官簇拥前行的青年一身藏青色戎装,肩章上垂下明黄流苏,衬得那三颗花的军衔章银光锃亮,暗光的牛皮马靴勒住裤腿,噔噔噔地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同样的一身衣服,穿在钟师长身上是十足的匪气霸道,而上了他的身却是说不出的俊逸挺拔,气宇轩昂。他的头往她们藏身的小树丛后偏了偏,便见那眉角飞扬,这才显出几分凌厉之气来,一张威严的面孔显出统帅大军的沉稳气度,却也是浓眉凤眼,挺直鼻梁,比他周围那些粗俗面孔不知英俊了几千几百倍,让人眼睛蓦地一亮。 宝心低呼出来:“姐姐,这位鲲少长得可真好看!” 她没有答话,却不知为什么脸上已经红了一片。 “这样出色的男人,又坐拥兵马手握大权,不知他未来的夫人会是怎样的绝色女子!” 宝心幽幽叹息,雪落还是没有吭声,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挺拔身影渐渐远去,心里仿佛揣了只小兔,一个劲儿地扑腾! 霍展鲲军务繁忙,不过在钟府歇了短短两日,了解了新兵情况立刻就回了骏都。雪落知道云泥之别,慢慢地也就绝了念想。 此刻听父亲这样说,她不敢相信老天爷会如此厚待她,惊声问道:“怎么可能?他那么好,怎么会看上我?霍家的亲事怎么会轮到我?” “怎么不可能?”钟世昌知道她的疑惑,脸上显现出从未见过的和煦笑纹来,低声感叹,“雪落啊,你知不知道其实你很漂亮……” 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这样称赞她的话,雪落微微羞赧,不知道说什么,只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交叠的手却忽然被那双长满老茧的粗糙大手给捧到手心里。炽热的温暖包裹了她,那是父亲的温暖,她从未体会过的陌生的温暖。她的身体怔住了,只抬起眼来,呆呆地望着捂住她手的人,那曾经恶狠狠骂过她吼过她的人脸上是绝少会露出的对儿女的关爱温情,那样柔和的光芒驱散了他眼中的狠毒暴戾,她几乎快要在那样的眼神中融化了。 父亲轻拍着她的手背,低沉的声音中带着忏悔自责,亦带着温柔怜爱:“雪落,爸知道你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宝心她妈妈性子古怪,爸的脾气也不好,都让你吃了不少苦。可是你到底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也不能由着你大娘一味偏袒宝心,爸这些年亏欠你那么多,总是要一一还给你的!” 那样几句话,将他落在她身上的无数鞭子,骂过她的无数污言秽语都一笔消融了去,她周身的刺都软下来,伏在那从来没有奢望过的父亲的肩头红了眼睛。 那样的温暖似乎还能触摸得到,可是盖头揭开的那一刻,看到那个穿着新郎喜服的哑巴时,那层虚情假意的面具揭开,一切已冰冷如刀。 她发疯似的砸了屋里能砸的所有东西,又闹又骂,不顾一切地要冲出这狼窝去,一众的丫鬟老妈子拦不住。正闹得凶,突然传来子弹上膛的一声轻响,冰冷的枪已经抵住她的额角:“钟雪落,回洞房,我叫你一声嫂子,如果你再往前跨一步,我还给钟世昌一具尸体!” 她狠狠瞪着面前这个穿西装系领结的男人,他还是浓眉凤眼挺直鼻梁,他还是俊逸挺拔气宇轩昂。不过片刻之前,她以为他便是她的夫君,一生的良人,可是此刻,他却已经成了拿枪逼着她回那个哑巴身边的小叔子。 她一步一步退回那狼藉的洞房,牙已经咬破了唇,血淌下来,仿佛妖异的一簇火焰。门“砰”的一声关死了,她慢慢回过头去,看见那个还呆呆立在凌乱中的哑巴,蓦地拔出珠钗横在胸前,眼中是随时准备拼命的狠光,却有泪珠大颗大颗滚落而下。 雪落不记得自己紧攥着珠钗究竟站了多久,哭了多久,她看到满室喜庆的红慢慢虚浮起来,模糊起来,一一地隐到阴影中去了。北地的春日,入夜后寒气深重,即使迷迷糊糊伏在桌上睡着了,她也能感觉手脚冷得厉害,心口冷得厉害,仿佛在冰窖里缩着,血液都要冻结起来。 可那终究只是自己的错觉,她的血还是流动着的,所以当温暖悄无声息地包裹住她时,她猛地一颤,流动的血全部冲上了头顶。她想也没想,攥着珠钗扬手就是一刺,只听“噗”的一声响,手上陡然滑腻起来,龙涎香的温润香气中绽开了血的咸腥味儿。 雪落睁眼便看到大片的暗红滴落,那珠钗在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上划拉开了一寸长的口子,正汩汩冒出血来。她惊得一松手,抬头看到一双微眯的眼睛,墨砚似的黑,正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眼中有着孩子般的无辜。 她也慌了,却又立刻怒了,猛地站起,刚被披上的毯子从肩头滑落下来,她推开面前的男子,咬牙切齿地喊:“不准碰我!你这哑巴骗子、哑巴浑蛋!滚开,不准碰我!” 霍展谦愣愣地站了很久,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依稀像是雪地里落下的银色月光,亮,却有无可奈何的悲凉,后来那一抹亮光也暗下去了。他垂下眼睛低头走开,拿了枕巾裹住手背上的伤,离她远远地坐着,径自望着已经灼灼燃了一半的龙凤烛出神,淡淡的影子拉长,寂寥地映在墙上,仿佛随时要散去。 她眼中突然又酸涩起来,却忍住了泪,咬牙切齿地说:“霍展谦,我不会跟了你这个哑巴的,绝对不会!” 第二天,雪落被几个老妈子强按着换了衣服、绾了发髻,去给霍老夫人问安。 霍家虽然住的是洋房,用的是洋车,但只有霍展鲲一人举止穿戴是西式派头,另有一位表小姐爱穿旗袍,其他人都还是旧式的穿戴打扮。 霍展鲲早已出去了,只有几个用人伺候老太太坐在花厅里。霍老夫人穿着灰色窄裉袄,外面罩了一件墨绿寿字图的绸褂,下面是撒开的青色洋绉裙,她面无表情地坐在翡翠屏风的阴影里,仿佛前朝不散的阴魂,让雪落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老妈子托着茶盏走到雪落身旁,膝盖在她腿上狠狠一撞,她“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茶杯已经递到了她手上。 “新媳妇给老太太敬茶!” 她却捧着茶盏始终不递过去。老太太睇了她两眼,可能已经听说了昨晚她大闹洞房的事,咳嗽一声,缓缓开始说话。 墙上西洋自鸣钟的钟摆左摇右晃地摆动,发出了沉闷压抑的机械响声,而老太太苍老机械的声音也在她耳边逼仄着,压得她似乎都透不过气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拜过了天地就是我霍家的媳妇…… “除了听不见说不出,我们展谦哪一点配不上你…… “女人出嫁从夫,快快给我们霍家添个孙子那才是你的福气……” 听不见,说不出?原来他不光是个哑巴,还是个聋子!我钟雪落嫁了个又聋又哑的男人!雪落情不自禁看向坐在一旁的霍家大少爷霍展谦,他的目光原本也一直停在她身上,这时见她看过来立刻便闪躲开。她冷笑一声,忽然站起,一把掼了那茶盏,瓷片儿茶沫儿溅了一地。 “想抱孙子你随便找个人生去,我钟雪落不养又聋又哑的儿子!” 老太太脸色一变,两只苍老的眼睛阴阴地斜过来,薄而皱的两片嘴唇抿成了刀片般。她还没有说话,后面一个胖胖的华衣妇人已经跳出来,劈头就给了雪落一巴掌:“好大的胆子,哪个新媳妇敢这么和婆婆说话,别欺负老太太仁慈好说话,今天我这做姨妈的先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这是霍老太太的亲妹妹,投靠在霍公馆的姨奶奶冯太太,平日仗着老夫人霸道惯了的,这时打了那一巴掌听到老太太那边没动静,知道是默许了,便发力去按雪落的肩膀,非要她重新跪下去。 雪落不是千金小姐,也常常和那些背地里嘲笑她的丫鬟扭成一团,被猝不及防打了一巴掌她已经发怒,这时见那肥而粗的两只手死死按来,她身子一晃灵巧避过,又顺势一推,将那肥滚滚的圆球身子推了出去。 “妈!”一旁的表小姐冯茉儿忙不迭扶住了冯太太,狠狠地剜了一眼雪落,装腔作势地叫起委屈来,“姨妈你看看,姨妈你看看,这新媳妇进门第一天就这样作践我们,将来这霍公馆里还有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处?我和妈妈倒不打紧,寄人篱下惯了的,可是她连姨妈都不放在眼里,这样的厉害人物,大表哥以后哪里拿她得住?” 老太太紧紧盯着雪落,似要吃人一般,终于缓缓开口:“把这刁妇给我捆了,拿铜棍来,家法伺候!” 旁边几个身强力壮的老妈子一拥而上按住她的手脚,已经将那单薄女子按着跪在地上,这边早有人捧了三尺长的铜棍来。老太太刚刚拿在手中,旁边的霍展谦却蓦地冲过来跪在雪落前面,口中无声,手上却在不停地比画,旁边的丫鬟送上笔墨来,他立刻龙飞凤舞写下几个字:“我不好,不怪她!” 冯茉儿故意惊叫:“呀,大表哥护着她呢,果然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只可惜新娘子这么不懂事!” 雪落又气又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出一只手来,狠狠推开了他,怒道:“不要你这哑巴聋子假好心!” 虽然霍展谦聋哑残疾,但这霍公馆上上下下哪里有人敢当着老太太的面说出“哑巴聋子”这样的话来。老太太气得簌簌发抖,那棍子扬起就要落下来,霍展谦眼见拦不住,突然转身一把抱住雪落,用自己的身子严严实实罩住了她。 雪落一边尖叫,一边在他怀里又打又抓,他却死死抱着不松手,老太太看着,那一棍子就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霍展谦到底还是护住了雪落,让她免受一顿皮肉之苦,可是却惹怒了老太太,贴着喜字的新房门上立刻落了锁,她再也走不出房门半步。 三餐都有人送来,她却瞧也懒得瞧一眼,整整一天滴水未沾,粒米未进。 晚上的时候房门再开,她一抬头,看见了门口的霍展谦,他穿一身月蓝的长袍,如夜空般的深邃温润,俊雅出尘——只是他手上托满饭菜的托盘与那气度是格格不入。 他亲自端了托盘进来放在她面前,拿起银制的汤勺,将小耳锅里的酸笋鸡皮汤盛了一碗递到她面前。一看便知他是甚少做这些事的,那动作笨拙得很,不知道他这样纡尊降贵干什么,以为替她拦下一顿板子、送她一顿饭吃,她就心甘情愿跟了他吗?她微微冷笑,不接那碗,只是冷眼瞧着他。 两人挨得那样近,他却不敢看她明艳逼人的面庞,只低垂着眼睛看着碗。他一双凤眼月牙般弯着,眼角飞扬,精致俊秀仿若女孩子。那伸过来的一只手苍白清瘦,指骨修长,手背上还缠着纱布,就那样端着青花小碗顿在半空中,不逼她,却也不退缩,柔和地坚持着。 雪落突然觉得烦心,猛地推开那手,青花小碗脱手而出,“哐啷”摔在地上,泼了他一手汤汁。 他愣了一下,一刹那间脸上露出受伤的神色,但很快他就将手上的污渍拭干,然后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写下几个字,将那墨汁淋漓的字铺到她面前来:“错是在我,不要和自己的身体怄气。” 她冷笑出声:“你也知道错是在你!那你放我走,我们谁都不欠谁。” 今天已经有丫头跟她说过了,虽然大少爷听不见,但是他会看口型辨认说的是什么,西洋大夫管这个叫“读唇语”。她话音刚落,果然见他神情越加暗淡,愣愣地看着她不动,她便知他是读懂了。 晚上的电灯有气无力地照着,屋中暖,外面冷,玻璃窗户上便结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如他眼中的杳然。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突然看她俯下身子,从地上拈起摔碎的一块瓷片来,锋利的口子正对准了颈侧,唇瓣微张,缓缓吐出几个字:“那这样呢?” 他眼神蓦地一震,然后露出惊讶的神情,最后完全悲悯下来,不知为她,还是为他自己。 那是雪落十九年的生命中最兴奋的一个夜晚,她从霍公馆的铁门出来,仿佛一只鸟儿终于逃出了囚禁它的笼子。她在阴暗中疾行,在寒冷中飞奔,躲开站岗的哨兵,不敢走到煤油的街灯下,雾气蒙蒙的巷子、偶尔的狗吠、一两个醉酒的夜归人,原本可怕的一切在她眼中都可爱极了。 她一直向前跑着,她知道要去哪里,不是钟府,不是这骏都的任何一个地方,她要去渡口,搭上明天最早班的轮船,去到没有霍家兄弟的地方,去到没有易军的地方,等到太阳升起来的时候…… 可是她终究没有等到太阳升起来,亮起来的是汽车雪白的光柱,还有无数个手电筒散发的光圈,严严实实地将缩在渡口等船的她罩住,军靴踏地的声音杂乱地围拢。她举起手去遮眼睛,还没有看清楚,陡然有怒吼声响在耳边,紧接着又是“唰”的一声,身上腾起了火辣辣的疼,她知道,那是钟师长的鞭子。 “告诉鲲少人找到了!”钟师长口中在吩咐,手上已经一把提起了她。 渡口调度室里灯光雪亮,一如她眼中雪亮的光,冷冷地落在钟师长身上。 关上了门,钟师长刚刚在戍卫兵面前表现出来的怒气霸气已经不见了,他一把抱住了女儿,痛声道:“雪落,你可吓死爸爸了,你一个姑娘家,深更半夜的,如果出了什么事……” “你把我卖了个什么价钱?”冷冽如刀的话截断了他的虚情假意,雪落微翘着嘴唇淡淡地笑,看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灰白。 “我知道你认为是爸爸坑了你,可是雪落,爸爸也是今天才知道霍家玩的是这一手。来提亲的明明是霍展鲲,可是他们仗着权大势大移花接木,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了,逼我不认栽都不行!如今易军今非昔比,霍展鲲专横霸道,根本不把我们这些跟着先帅卖命的老家伙放在眼里。他是易军统帅,咱们的命都在他手里攥着,爸爸不打紧,可是你大娘、你妹妹宝心……爸爸没本事,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欺负了还不敢说话。可是雪落,你相信爸爸,爸爸一定不会委屈你跟着个残废过一辈子。爸爸已经联络了几个叔叔,我们正在想办法,你忍一忍先顺着霍家,先忍一忍好吗?” 她抬头望着他,见钟师长脸上又显出当日要她嫁人时的父女温情来,一片情真意切,真切到她都已经辨认不出这到底是真是假。 她冷冷地问:“是吗,那要我等多久?” 钟师长正要答话,突然门被一脚踢开,门口站着的人一身藏青色戎装,脚蹬皮靴,腰上佩枪,一身的英武不凡,却是剑眉紧敛,满面煞气,正是霍展鲲。 汽车在路上疾行,黎明前的一刻,煤油路灯已经熄了,天显出黛青色来,四周还一片昏暗,小吃挑子走街串巷已经开始了晨间的吆喝。雪落趴在车窗上,从摇落的玻璃缝望出去,只看得到黑蒙蒙的天色,薄薄的雾气,间或有米行布庄的牌子在车灯前一晃而过,那些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在眼前一晃而过,远远落在后面再也看不到了。 门哨敬了个礼,拉开大铁门,车子缓缓驶进霍公馆,没有灯光的几栋小洋楼像黑暗中巍巍立着的怪物,将越过铁门的一切都连皮带骨地吞下。车停进副楼的车库,霍展鲲摁灭了手上的雪茄,冷冷看一眼雪落:“下车!” 雪落坐着没有动,他先下了车,扶着车门又说一遍:“下车!” 她还是不动,手掐进皮坐垫中去,他等得不耐烦,突然探身进来伸手一抓,如老鹰抓小鸡般一把将她提了出来,然后“砰”的一声摔上车门,回头吩咐司机:“叫人来接大少奶奶回房!” 司机敬了一个礼,立刻小跑着去了。 霍展鲲憋了一晚的火气在眼里烧着,这时落在她身上,简直就要将她一并点燃,那好看的面孔也带了几分狰狞霸气。他向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子逼住了她,军衔章上的凛冽银辉逼住了她,他用霸道而又轻蔑的口吻居高临下地对她命令着:“钟雪落,你给我听好了,我没有耐性陪你玩这些小孩子把戏,钟世昌把你送来你就该知道规矩和本分,进了我霍家门,不管你愿不愿意都没有资格说半个字!聪明的就好好伺候我哥,我叫你一声‘嫂子’,人前敬你三分,如果你还这样不识抬举,那我就不必看我哥的面子,霍家大少奶奶这个头衔也保不了你!你记清楚我今天跟你说的话,我霍展鲲绝对说到做到!” 她仰头瞪着他,心里虽然痛恨这高高在上的面孔,可是终究不敢再说一个字。三十万易军怕他,她爸爸怕他,所以一见到他立刻便显出那低眉顺眼的样子,忙不迭将她又推入火坑。她这一介女流自然也怕他,他往她面前一站,混着雪茄气息的硝烟味钻入鼻端,那行伍出身的味道、霸道惯了的味道、说一不二绝不留情的味道仿佛泰山压顶般逼过来,任她胆子再大,怨恨再多,能够这样瞪他几眼已经是极限,哪里还记得要说些什么。 幸好这时几个老妈子已经来了,连推带拉地将她引了出去。转过身去她才觉出手心攥了一把汗,她拉着衣摆去擦,擦着擦着手便绞紧了衣服,仿佛要将那一块布料给撕扯下来。 天已经开始发白,霍展鲲一夜未眠,这时也不回卧房了,直接便往书房走,那边早已有人等着了,见他回来立刻迎了上去,叫了一声“鲲少”,然后问:“人是钟世昌找到的吗?” 那是周易书,曾经是他父亲的心腹参谋,现在也被他倚为左膀右臂,很多事他都要听一听这老参谋的意见的,因为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辈,私底下也没有什么顾忌。他点点头,脱了军帽坐到办公桌后揉着眼睛,还有些气:“钟世昌那老狐狸,藏着宝贝小女儿,把这个不想要的拿出来当了棋子,早知道这女人这么麻烦,我是说什么也不会让她进霍家门的!” “麻烦这几个月有什么关系,等和勐军开战的时候把钟世昌那几个人手上的兵马调配过来,消了这心头大患,这联姻也就没了价值,到时候随便找借口赶了她,为展谦另外再找个贤良女子就是!”周易书笑着说,“鲲少不是早就全盘计划周详了吗,何必还为这些小事生气。” 霍展鲲停下揉眼的动作,眼睛微微睁开,锐利的寒光从眼缝中射出来,仿如冬霜雪气般的凛冽。 父亲死后,他继承爵位统帅大军,表面看起来风光无比,但是暗地里却波澜起伏险象环生。当年跟着老帅卖命的几个师长手上各自握着兵马,易军号称三十万,其实将近一半的兵力都被这几个人分割入囊,他们对他这初生牛犊的掌权极为不满,常常仗着劳苦功高、位高权重不服调配,暗自早就集结成党,储备实力蠢蠢欲动。这伙人的首领钟世昌殷切地想和霍家联姻,甚至是把女儿嫁给身有残疾不问世事的大少爷也无所谓,表面是为了躬身示好,实际上却是想借由这个裙带关系进入议事阁插手政治,和大总统府那边搞好关系,为将来的谋划做足准备。 这样的算盘明眼人一看也是明白的,可霍展鲲和几个心腹幕僚商议之后还是定下了这门亲事。钟世昌想进入议事阁,那他就保钟世昌进议事阁,他有能力保钟世昌上去,他日自然也有办法拉钟世昌下来!如同钟世昌用联姻来换这个举荐,霍展鲲也需要用联姻换钟世昌那伙人手中的兵力抵御连连来犯的勐军,而霍展鲲深知,两军交战的混乱也正是重新收编军队的大好时机。 他们都是狠得下心来的人,也都知道该把身边的人摆在一个什么样的有利位置。霍展谦和钟雪落的婚事匹不匹配、幸不幸福,那都不是他们关心的问题,他们要的是这段婚姻带给各自的机会,然后看谁能将这机会把握得更牢固,利用得更透彻,看这一场赌局究竟谁成王,谁败寇! 那一层淡淡的灰终于完全褪去了,清晨的第一抹光线掠进书房,正好照在房中悬挂的锦绣山河图上,那长长铺开的裱金熟宣上泼墨走峰,三千里锦绣江山尽收笔下,安卧卷轴中。霍展鲲昂头看着,眼中沉光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