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絕（夜之屋9）

權力不可能成為真正的朋友； 它不需要伴侶，只求征服。 黑暗真正的難題不在光亮； 自己的驕傲、蠻橫與貪婪才是它最大的敵人。 男孩困惑而好奇，無知如同初生的牛犢。但男孩裡面的獸騷動著，本能地迎向女孩的誘惑，吸入她內心欲望令人迷醉的氣息，也吸入她的血。元牲不思考，不感覺，他只反應，任盲目的渴望把自己占滿。當女孩忽然害怕起來，情欲消散，她的恐懼如潮水，浸透男孩，餵養他，改變他。獸即將脫出，無可遏止，除非一個遙遠的名字浮現…… 男孩知道那有多麼痛苦、恐怖。他將全身劇痛。像針刺，也像撕裂。但漸亮的天空在召喚，遨遊天際的渴望油然生出。每次夜色消褪，他就痛得顫抖、打滾，化為渡鴉，舉翅高飛，飛入遺忘。他裡面是一隻鳥，史蒂薇．蕾的鳥，一旦太陽西沉，必定飛返她在的地方。但利乏音不知道自己白天去了哪裡。除了變化當下她的不捨和哭泣，除了飛翔，他什麼都不記得。 但男人知道，渡鴉白天總是逗留在城外的一處山脊，自己藏匿、棲身的所在。卡羅納竟覺得自己蒼老，而且非常非常孤單。他沒想到自己會這樣思念兒子，卻無能面對。他怨恨女神無情，讓他們父子日復一日承受痛苦煎熬。他不曾如此迷惑過。但他明白，黑暗在窺伺。當血紅者的呼叫聲傳來，或許，或許他必須成為死神的戰士。 男人的妻子已亡故，一切都如昨日雲煙，他滿心忿懣，不願再被女神之道羈絆。只是，空虛看似自由，龍老師卻怎麼也無法卸下僅剩的責任。他敏銳依舊，彷彿劍有耳目，總能察覺事情的蹊蹺。他知道，他必須趕赴揭露死亡真相的儀式。但他不知道，他將對抗的獸內心光潔璀璨，而他要保護的人不全然是人。如同命定，他回歸。 惡霸無不洋洋得意，賊總愛吹噓。讓我們沉靜以待，耐心守候吧。等時機一到，就堅決地承擔。

5 利乏音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利乏音朝高踞在他頭頂上的三隻仿人鴉喊道，然後慌張地四下張望。他如果有閒工夫，大概會鬆一口氣，因為這會兒校園的這個角落仍空蕩無人，所有的雛鬼都上第二堂課去了。「你們快走，免得被人瞧見。」他壓低聲音說。 「利乏音？怎麼會？」 樹上有三隻仿人鴉，但只有一隻在說話。利乏音一眼就認出那是尼斯洛克，比較像人類的一名兄弟。 「我選擇了妮克絲的路。女神原諒、接納我，並把我整個變成人類。」利乏音不確定自己為何沒點出「晚上」這個時段。但他很確定，他對尼斯洛克說的每句話都會回報給父親。 「原諒？為什麼？」 利乏音望著這位兄弟，幾乎因油然生出的憐憫而語塞。他不知道除了父親帶領的那條路，世上還有別的路。他不明白他奉卡羅納之名所做的事情都是錯誤的。 「尼斯洛克，當我們──」利乏音頓住。不，他心想，我只能說我自己的立場。「當我傷害別人，當我任意殺戮、強暴、掠奪，只因我辦得到──這是不對的。」 尼斯洛克的頭不住地左右晃動。他旁邊那兩個兄弟──兩個沒有個性，只會聽從父親指示的禽獸──輕聲嘶啼，躁動不安，但他們還沒演化到足以了解自己何以會不安。終於，尼斯洛克說：「父親的吩咐不會錯。」 利乏音搖搖頭。「父親也可能犯錯。」他深吸一口氣，接著說：「你們也可以選擇不一樣的路。」 那兩個沒有名字的仿人鴉不再嘶啼，而是震驚地盯著他。尼斯洛克則瞇起猩紅色的人類眼睛，說：「是她造成的，那個女人。就跟父親說的一樣！」 「沒人造成我這樣，是我自己決定的。」接著，他若有所悟，驚慌起來。「尼斯洛克，那個血紅者，史蒂薇．蕾，她沒對我做任何事。是我選擇了她和她的女神，你絕不能傷害血紅者，永遠都不能。她是我的。你懂嗎？」 「你的。女祭司長，我們不能殺。」尼斯洛克似乎只是死死地複述，但利乏音在他發亮的眼睛裡看見凶狠的眼神。 「你們得離開了，現在。」利乏音說：「千萬不要讓任何人看見，也不要再來。」 「父親有話。」尼斯洛克從橡樹上躍下，落在利乏音面前。另兩隻仿人鴉也跟著跳下來，站在尼斯洛克兩側。「你將會回父親身邊。但在這裡，你守候、等待、偵伺。」 利乏音再次搖搖頭。「不，我不替父親偵伺。」 「要！父親的旨意！」尼斯洛克展開翅膀，另兩隻仿人鴉也有樣學樣。尼斯洛克並激動地擺頭，握起拳頭。 利乏音不覺得自己身陷險境，受到威脅。他太習慣他的兄弟了──太習慣當他們的一分子了。不，不只這樣。利乏音太習慣當他們的領導人了，沒想到要怕他們。 「不，」他再說一次：「我不會再聽從父親的旨意。我已經改變，從裡到外。回去找他，告訴他。」利乏音遲疑了一下，接著繼續說：「告訴他，我的選擇不變。」 「恨你，他會。」尼斯洛克說。 「我曉得。」利乏音覺得內心深處好難受。 「恨你，我會。」尼斯洛克說。 利乏音皺起眉頭。「你不須恨我。」 「我必須。」 利乏音依照戰士之間互相招呼、道別的傳統方式，緩緩地向尼斯洛克伸出前臂。「你真的不須恨我。我們可以像朋友，像兄弟那樣地道別。」 尼斯洛克頓住，頭左右擺動，緊蹙的眼睛放鬆。他的攻擊姿態變了，開始移動，準備說話。但利乏音永遠沒有機會知道他兄弟的真正意圖，因為就在這時，龍．藍克福特喝道：「來人啊！冥界之子！」聲音震碎夜色，劍術老師向他們飛奔而來。 霎時間，利乏音張皇失措，手腳麻木。當他的兄弟開始嘶鳴、嗥叫，迎戰龍老師，他僵立不動。他絕望地看著局面陷入混亂，知道眾多戰士很快就會安弓拔劍，從體育館湧出。他們會加入龍老師，徹底摧毀他的三個兄弟。 「龍老師，不！」他大喊：「他們無意傷人！」 在兵刃相向中，龍．藍克福特的聲音傳到他的耳裡。「你要不加入我們，要不就與我們為敵！沒有中間地帶。」 「有中間地帶！」利乏音高聲大喊，舉起雙手，彷彿要投降。「我就站在中間！」他朝龍老師跨近一步。「他們無意傷人。」他又強調一次。「尼斯洛克，兄弟們，別打！」 利乏音相信尼斯洛克真的在猶豫。他相當確定，他這位兄弟聽進了他的話，了解他的意思，也想要撤退。但這時，奈菲瑞特的聲音劃破黑夜。 「元牲！保護！攻擊！」 奈菲瑞特的生物衝入現場。 他從牆的那一側奔來，面對利乏音。一開始，他是人，有著年輕男性人類的形體，身上沒有雛鬼或成鬼的記印，但動作迅疾如雷，不像人。他身形一晃，展開攻擊，從背後欺近最靠近他的那個仿人鴉，抓住他展開的翅膀，一把將那對翅膀從他身上撕下。 利乏音活了幾世紀，見過不少可怕的場景，也曾犯下邪惡、凶殘的暴行。但是，現在，從身為人類的新角度看，他覺得他不曾看過如此血腥、恐怖的場面。當那隻仿人鴉仆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滾，鮮血噴湧而出，利乏音大聲尖叫，應和著這位兄弟的哀號。 這時，元牲開始變化。即使利乏音親眼看著事情發生，他也無法理解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身體變得愈來愈大。 他長出獸角。 他的拳頭結成一塊。 他的肌膚開始晃漾波動，如脈搏般跳動，彷彿裡面有什麼東西正要掙脫。 他俯身，扭斷那隻仿人鴉的頭，動作流暢，近乎優雅。 連龍．藍克福特都愣住，停止攻擊，呆呆看著眼前的景象。 利乏音在驚恐中強迫自己思考，對尼斯洛克大聲喝道：「走！快飛！」 尼斯洛克痛苦地嗥叫一聲，帶著剩下的那個兄弟，從染血的地面騰起。 變形的生物高聲怒吼，一躍而起，試圖將他們從空中撂下，但徒勞無功。他墜回地面時，巨大的偶蹄嵌入冬草。一轉身，他月色般的眼睛炙熱地盯著利乏音。 利乏音希望自己身上有翅膀，手中有武器，但他什麼都沒有。他只能以防衛的姿態蹲伏著身體，準備迎接這生物的攻擊。 「利乏音！小心！」 他聽見她的聲音，心頭益發恐懼。當史蒂薇．蕾奔向他，身後緊跟著柔依，那生物低下頭，衝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