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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cription
内容简介
時光踟躕,被禁錮於此的昔日魅影 那些關於S、C、ㄇ、X君…… 我和另一個我的臉的昨日之街 這是「我們」系列的終極收藏。小說家穿梭在現實與夢境之間,未來之城與昨日之街,成為手執密室之鑰的說故事的人,開啟每一道門格放一個故事現場,是一路角色扮串之旅:父親、丈夫、兒子、摯友、作家、鬼魂,是與他(她)君與陌生人與另外的自己的對話者,傾聽與訴說同步運鏡在同一張臉上浮現的百種表情,突兀莫名老逝哀傷甜美血腥不思議的憂傷…… 這是你的「昨日之街」 所以你總得有一被隔斷在另一界面的「往事」 像泡水散潰的麥麩餅乾 塊狀裂解漂浮遠去
文化中文系文藝創作組、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研究所畢業。曾獲台灣省巡迴文藝營創作獎小說獎、全國大專青年文學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推薦獎、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台北文學獎......等。曾出版小說《經濟大蕭條時期的夢遊街》、《西夏旅館》、《我愛羅》、《我未來次子關於我的回憶》、《降生十二星座》、《我們》、《遠方》、《遣悲懷》、《月球姓氏》、《第三個舞者》、《妻夢狗》、《我們自夜闇的酒館離開》、《紅字團》。
目录
代序 咖啡時光 輯一 漂流教室 一個感傷的故事 孤獨時光 鍾曉萍 輯二 末日之街 平安夜 雷鳥神機隊 關電視 剝皮妹 丟棄難 怪醫豪斯 從前的恐懼 意境 年輕 輯三 種樹的男人 永和 火燒車 仲夏夜之夢 種樹的男人 不在的場所 不該發生的事 溫州街夢見街 輯四 砸碎的時光 代表永恆慾望的金蘋果(二之一) 代表永恆慾望的金蘋果(二之二) 變形金剛(二之一) 變形金剛(二之二) 小女友 另一個世界 平安夜(KTV女孩) 群盲 歐吉桑的美麗時代 未來的祖先 砸碎的時光 女痞 輯五 夢十夜 吹夢巨人 樹 夢中女孩 春夢 多年以後 新鬼 公仔 兒子 海堤 夢中旅館 輯六 宇宙旋轉門的魔術時刻 紅色跑車 魔術時刻 米哥 少年 老人們 日蝕 暈眩 飛機 流年 浮生 哥哥 困住的時光 不搭軋 孩子 母親的祕密 跟章魚哥無關的 侏儒 漂浮陀螺 浮生(處男) 他與我 耶誕夜 宇宙麵店 ㄚ咪 輯七 美少女夢工廠 獨角獸查理 恐龍王 美少女夢工廠 小偷 偷蛋賊一 偷蛋賊二 輯八 箱裡的造景 蜻蜓 箱裡的造景 蟋蟀 阿墨 輯九 月光港口 上路 北京 上山 安眠藥 河流一 河流二 後巷
文章试读
鍾曉萍 在KTV的包廂裡,話題不知為何兜到「鍾曉萍」這個人身上。ㄏ算是我歷來哥兒們的馬子中屬一屬二的美人,鷹勾鼻,杏形兩眼漆黑帶電,主要是驕傲、自信、善譏誚(每當我們這群廢材陷溺在一種瀝青般的自戀感傷時,她那張鷹科美麗帶殺氣的臉便會從煙霧中浮現,冒出幾句禪師般嘲笑我們的話),倒是第一次聽她近乎歇斯底里地談少女時光的,巨大到難以修復的挫傷: 「那個鍾曉萍噢……我真恨死她了……不止是我,我敢說我們那個年代,上下各三年,所有台中女中的女孩全恨她。天啊她的存在就像神仙下凡,我們在十六、七歲時不幸目睹了那個神蹟,從此你就被核輻射給燒融了,日後我慢慢發育,不管哪個階段,有多少人告訴妳哇妳有多美,妳是正妹……我全部不信,那像是那個年紀就被照妖鏡照過了,我看著鏡子裡像油漬小雞的自己:是醜八怪!妳是醜八怪!」 「等等,嫂子妳太誇張,妳在說的是張曼玉嗎?張柏芝嗎?范冰冰嗎?喂妳是大美女?。」 「哎唷,那些人,我承認是真的美,可是美得像有個皮囊水壺器皿裝水,你描述得出那個美的大致輪廓。但鍾曉萍不是,她是仙女,我不知道怎麼跟你們描述她的美。無法用人間的形容詞,如果她從你身邊走過,你只會覺得一片神光籠罩,充滿感激和自慚形穢……」 「你想想,我低她一屆,我們上三屆,下三屆,你去問問那年代台中女中畢業的,不,整個台中的女校,什麼曉明啦、明道啦、台中商專啦……除了『鍾曉萍』,誰記得另一個女孩的名字可以和『美女』連在一塊?」 「大扯了吧?妳們又講不出個樣貌,我根本無從想像。」 「是真的,我們現在回頭看當年的王祖賢、關之琳吧、劉嘉玲吧──就別提現在螢幕上不知中元普渡拜拜完忘了收回去滿眼亂跑的那些歪瓜劣棗──很多時候我們仍訝異驚嘆,真美,冒著光霧仙氣,青春無敵,但那都是有一個特點突出,有個性,有一個「美女」的昆蟲學系譜分類,可是譬如說,今天有一部電影,導演是誰不知道,劇本是誰不知道,電影公司製作人什麼什麼都不知道……可是片名叫作《褒姒》,電影海報就寫著:『鍾曉萍主演』──你就會完全信服。她就是這麼美。」 「真的,」一旁的C幽幽地說,恰好她也是低ㄏ兩屆台中女中的:「她說的一點都不誇張。我進中女的那年,鍾曉萍剛畢業,可是她像是神獸經過的土地,寸草不生,一片枯荒。我們往下那幾屆,講到傳奇美女還是鍾曉萍這三個字,整個女校每年總該會出那兩、三個拔尖美人兒,但真的全給蓋住了,我記得那年我和幾個女孩兒,在台中一中外頭育才街那吃冰──那個地方,在那個年代的台中,就像現在的信義區,全中部五縣市最秀異的花樣少女,像一個隱形的爭妍鬥豔的伸展台,最美麗的女孩都會在那出現,天頂雷電交錯,草原水澤邊毛色噴光的斑馬、梅花鹿、蹬羚……全挺著身架在那晃遊──突然有低聲驚呼,「那是鍾曉萍!」她那時已是大學女生了,從對街走過去,真的不誇張,我們這一排,整條街的男孩女孩,全像電影裡停格靜止不動,好像綠燈也沒有敢動去走過馬路。所有人屏住呼吸看著她走過去。那真的像耶穌一身白袍凌波走過水面,你只想掉眼淚,真的好美,好美,像一隻鳳凰悠慢飛過一群雞鴨挨擠的農場上空,我猜她也習慣了總是這麼被所有人盯著。」 ㄏ哀嚎地說:「我那個才是悲哀,我高一時被選進儀隊,我是把頭髮往上豎尖,鞋裡墊針包才想辦法擠進去。我們那時儀隊一定要選長得正的身材好的。但鍾曉萍呢,她是我上屆的儀隊隊長,據說她高一一進去就被欽點跳級當隊長。那三年整個儀隊就是看她一個人的表演。真的,那個場面是你們現今無法想像,當時在台中,什麼省運,國際邀請賽,連職棒開打那幾年……重大場面都是我們中女儀隊負責開幕。那不是電子媒體特寫特效的年代。非常像古代紫禁城皇帝校閱三軍,當時的省主席是謝東閔,小小的站在司令台上,你就看到千軍萬馬層層列陣,各校的青春男孩女孩穿著儀隊制服,金扣繫帶肩章流蘇,全部挑選過的這些挺挺的駿馬,不,年輕男女,就烘托著一個鍾曉萍。她獨自出列走到閱兵台下,抽出腰刀刷刷刷刷舞出一片銀花,光憑她一個人就讓那烈日下原來貧瘠苦悶的年代,整個熠熠發光。整個場面鴉雀無聲,看她(真是美!真是俊!真是標緻!)挺拔帥氣地在那耍刀,咻咻咻咻,然後她把刀平舉,另一手插腰一百八十度轉向我們。刀上舉,簡單喊一身:『齊步!』我們才像騾馬牲口從夢囈中醒來,鼓號樂隊的節抽成背景音,我們和身邊其他同齡平凡的年輕身體挨擠成一個整體,才開始舉槍像道具,群眾演員一個動作按照一個動作……只有她是獨一無二的。」 「我們那一屆的儀隊隊長才真可憐,按說能當選一整年級的隊長絕對也是人中翹楚。但我記得鍾曉萍高三那年有一個交接儀式,就是上一任的旦角要把那魔術棒交給下一任的旦角。從前的傳統是老鳥作一場表演,把指揮刀交接給新隊長後,就是新人主秀了。但那一年特別怪,全校圍觀這場儀式,所有人都為了爭睹鍾曉萍的告別秀,整個設計像搖滾巨星的演唱會,鍾曉萍足足應觀眾(那可是如痴如醉,外校的全擠進來,大家喊著偶像的名字)要求表演了三個小時,然後交接儀式草草五分鐘結束。沒有人記得新的儀隊隊長叫什麼名字。我們後來聊起,都喊那繼位的叫『真不幸』……」 那是我自二十出頭之後,好久沒有這樣抓耳撓腮,無從趨近一個抽象的、極限的美,無從座標,沒有身世或和其他的身邊人小規模遭遇戰的戲劇性。「真的,林志玲、侯佩岑、什麼翁滋蔓……都只是甜美、清新……如果鍾曉萍在場,她們哪能叫美女。鍾曉萍就像天狼星,她掛那兒,你看著夜空,會說,噢,那是天狼星和其他的星星……」 我終於生氣了(因為我列舉作為參數的幾個年輕時對我亦如神仙姊姊的美人兒名字,全被她的鍾曉萍輕蔑掃成庸脂俗粉):「操他媽的那妳說的這個鍾曉萍,現在在哪裡?」 KTV包廂中,ㄏ的美麗的臉像營火黯了些,分不出是哀傷還是時光迢迢女孩嫉妒陰暗的情感:「這些年來,我不只十次百次了,上網Google搜尋這個名字,但真的很邪門,一筆資料也沒有。她完全從人間蒸發了。」 平安夜 收音機裡一個Call in聽眾說了一個不快樂的故事:他高中時一個最好的朋友騎機車搶黃燈被一輛計程車撞飛,昏迷指數二還是三,醫生急救說盡量給他刺激。那傢伙是家中獨子,母親和姊姊哭得要死。他每天混在他們家人間,病榻邊掐他虎口幫他唸藥師明王本願經,想起小子暗戀隔壁班一女孩,還跑去跟對方遊說解釋半天。女孩也跟著到加護病房對著那木乃伊般包起的沉睡者說了些某某同學你要加油好起來之類的鼓勵話。那天的心電圖還是眼球轉動確實有反應。 之後遇到假日,他沒去醫院,第二天在學校午休時,突然看見那傢伙竟然走進教室,一身完好,他只覺得逆光的教室門特別明亮耀眼,那傢伙的臉變得像在電影裡的輪廓解析度特別清楚。親愛微笑跟他揮手。他說你怎麼來了?不答話仍只是揮手。 原來是夢。醒來後他們導師把他叫到走廊,說某某同學昨天夜裡走了。而那個假日正就是耶誕節。 「從此以後,我就不過耶誕節了。」綽號海豚的聽眾說。 主持人說,這真是個悲傷的故事。那你有沒有什麼福音要分享給我們大家? 「沒有。我不過耶誕節。」 後來打進來的聽眾,有人說正在放無薪假,有人罵周占春,有人說支持公視…… 「Merry Christmas !!」 主持人突兀地大喊。我幾乎可以聽見他內心獨白:夠了,誰說我要在耶誕夜在這個雞巴錄音室聽你們這些灰色稠質的不幸夢魘。一個聲稱自己剛被電腦公司辭退的女孩訥訥解釋她現在在市場賣自己做的娘惹糕和水晶麻糬,有紅豆綠豆綠茶口味。說著就哭起來。另一個女孩Call in進來親熱喊主持人小名,你記得我嗎?我是Sandy。好像有印象,主持人狡猾地迷濛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已經七、八年沒聽你的節目,那時我還是國中生,你那時還在警廣,現在我已經大學畢業了…… 那妳要答應我,下次再打進來,別又是七、八年後嘍……主持人似乎總算找到與自己在時間流河中有所關連的對象,嗓音磁性放電,微微責備地說。 「是啊是啊……好懷念噢……」 「Merry Christmas !!」 之後一個叫海賊王的傢伙Call in進去。 「小愛死了。」他說。 「誰?」主持人猶豫著該選擇怎樣進退合宜哀矜勿喜的感性嗓腔,對應這些孤寂之夜打電話進來的城市邊緣人、瘋子、或潛在自殺客。 「小愛。飯島愛。她死了。你沒看到新聞嗎?」抽著鼻子的哭腔。「死在自己的屋裡,好幾天了,警方破門而入時,屍體有些部位已經腐爛了。」 「等等,你說的是那個AV女神飯島愛?」 「不然還有誰?這個永恆的名字只屬於她。據說可能是自殺,也有謠傳是死於愛滋。她幾年前退隱理由是為腎疾所苦,似乎有藥物癮症。總之是一個人孤伶伶的死在自家公寓。也有說是被日本黑道控制勒索,受不了而崩潰了的……」 沒有比這個不幸的消息更適合這冰冷的平安夜啊。 接下來Call in進來的電話塞爆了電台專線。四、五十歲的歐吉桑全哽咽著悼亡他們像棄嬰被抽水馬桶沖掉的蒼白青春欲念。有一位名嘴說:「我們這一整代男人的童貞全毀在她手上啊。」小愛,光華商場燈影黯昧、一種潮腥味的舊書堆中,被透明膠膜包起的異國少女胴體。沉重的拉長的書包和高中大盤帽。逃家的火車上。一個老爸在碧潭橋頭賣甜不辣的哥們,大夥全鼓著褲檔窩在他爸臥室電視前,喉頭發乾看著那麼甜美可愛的丁字褲小愛被一群胖大光頭醜陋中年男人輪暴…… 有一天你也變成畫面裡那樣垂腆著油腹的中年人了。那個年代的公車票亭,月台阿婆,晶亮透明七彩膠殼的千輝打火機,上頭全黏著一張印刷極差、妖精般世界各國佳麗的裸照。十個千輝打火機總會遇上一個飯島愛。失去童貞的同一時期你也學會了吸菸,不,吸菸時刻男性捨打菸、點火、罵粗口的安愜與溫暖。 轉動廉價的打火石,火光爆起,有一次幫一個正妹點菸,她捂著臉痛罵:操你媽的某某某!你把我的睫毛全燒焦了你知不知道。火光熄滅,巧笑倩兮的飯島愛黏在沒有酒精的空塑膠殼賴打扔進公共廁所的便紙簍。火光滅去。那個年代的女孩不知道她們集體的公敵便是像蠱蟲窩藏在她們男人腦額葉裡各種色情可能的那個燦爛笑著的小愛。 多像賣火柴的小女孩啊。平安夜的故事。火柴棒變成了千輝打火機。小女孩成了時光迢迢,我們各自艱難長大後便將之遺忘,那個死後鬼影幢幢八卦流言不斷,什麼來台灣算命早被預言難逃一死,什麼頭上出現「鬼剃頭」的驚惶孤獨,不再那麼令人興起欲念的時光紀念物。 你記得很多年前的某一個耶誕夜,你和初戀女友到南部小城一間小旅館借宿,你記得你們那房間是那破敗建築物走廊夾角的多餘隔間,非常小,一晚只要六百元,但貼著地鋪的牆窗整夜不斷有隙風灌進,你和女友相擁躲在霉潮幾乎可擰出水的阿婆碎花大棉被裡瑟縮發抖。你不記得那個晚上你們做愛了沒。但非常奇異的是,在這間俗麗髒污的小旅館最便宜角落這個房間,居然放了一棵頂住天花板的高大耶誕樹,仔細想想那間房或被當作貯藏室吧?床鋪櫥櫃都有一厚積灰塵的印象。那耶誕樹不成比例占了這晦黯房間極大的位置。閃光燈泡一插電亮起,那滿室光華簡直讓你倆像馬廄裡的聖母瑪麗亞和約瑟。 那似乎是那個寒滲年代才會偶遇的奇蹟和恩寵。和女孩分手之後便失去音信。那真是非常貧窮的年代啊,聽說女孩後來嫁給一個海關的科長還是什麼主管之類,幾年前卻病死了。你找不到當時共同認識的朋友,以追問到底怎麼回事?好好一個人不到四十歲怎麼死了?是什麼病?竟然真的像一張發黃舊照片就翻拍不出那被時光剝奪去的流動的真實人之立體感。 你壓抑自己也想Call in進那電台的渴望,想告訴那主持人:「許多年前,我也就沒再過耶誕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