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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scription
内容简介
世界上最触动人心的东西,其实是人的命运。 可以说,《遇见一些人,流泪(第2辑)》是一本人物小记,也可以说,它是一本心情手记。 翻读它,就像触摸人物柔软的命运。不管是翁美玲,还是林觉民,还是伍尔芙,迈克尔·杰克逊…… 他们的生命是多么伤感,孤独是多么深刻,情感是多么脆弱。 他们的爱与恨,和他们的作品一样,让人爱怜,让人惊叹。 爱情会崩溃,寂寞会唱歌,人生会告别。 遇见了20个人,遇见了他们的脆弱与眼泪……
韩梅梅,女,性格认真真固执、热爱生活。 爱好:阅读,写作,唱歌,烹饪,摄影。 已出版: 《遇见一些人,流泪》、 《有些事现在不做,一辈子都不会做了——创意生活》、 《有些事现在不做,一辈子都不会做了——简单生活》、 《有些事现在不做,一辈子都不会做了——一个人的生活》等书。
目录
梁实秋有一天,我会老 孟小冬人生如戏,美梦一场 安德烈·高兹和你在一起 翁美玲如果你重返我们中间,整个世界将变成天堂! 皮亚芙去爱!去爱!去爱! 凡·高痛苦便是人生 切·格瓦拉让我们面对现实,让我们忠于理想 林觉民不负天下,但负一人 川端康成美丽与悲哀 伍尔芙优雅与癫狂 郑苹如枪炮与玫瑰 聂鲁达爱很短,忘却很长 鲍勃·迪伦我已放弃对尽善尽美的追求 张国荣怪你过分美丽 香奈儿一天又一天,唯一能够支持我前进的动力,就是你在这个世界上 迈克尔·杰克逊被误解的人 艾米莉·狄金森孤独是迷人的 玛丽莲·梦露有生之年最可贵,活着才最美 梅艳芳你们真的爱我吗? 皮娜·鲍什我跳舞,因为我悲伤
文章试读
有一天,我会老 John Anderson, My Jo John Anderson, my jo,John, When we were first acquent, Your locks were like the raven, Your bonie brow was brent; But now your brow is beld,John, Your locks are like the snow, But blessings on your frosty pow, John Anderson, my jo! John Anderson, my Jo,John, We clamb the hill thegither, And monie a cantie day,John, We’ve had wi’ane anither; Now we maun totter down,John, And hand in hand we’ll go, And sleep thegither at the foot, John Anderson, my jo! By英国诗人彭斯(Robert Burns) 约翰·安德森,我的约翰, 当初我们俩刚刚相识的时候, 你的头发黑的像是乌鸦一般, 你的美丽的前额光光溜溜; 但是如今你的头秃了,约翰, 你的头发白得像雪一般, 但愿上天降福在你的白头上面, 约翰·安德森,我的约翰! 约翰·安德森,我的约翰, 我们俩一同爬上山去, 很多快乐的日子,约翰, 我们是在一起过的; 如今我们必须蹒跚地下去,约翰, 我们要手拉着手地走下山去, 在山脚下长眠在一起, 约翰·安德森,我的约翰! 这是梁实秋和程季淑最爱的一首诗 有一天,北京大雾,中午有一点儿昏黄的阳光照进房间,我和人谈完工作后,心烦得很,就看书。看梁实秋的《槐园梦忆》。 两个人的一生,写进79页发黄的纸里,道尽繁华若梦,人生流离,心之易碎。 “两个人拉着手走下山,一个突然倒下去,另一个只好踉踉跄跄地独自继续他的旅程!” 唉,看着看着,心酸不已,想到他已离世,去和她团聚,心里竟然觉得安慰。 合上书,我仿佛能看到,在梁实秋的妻子程季淑去世以后的那几年,一个暮年的老人是如何徘徊在那个叫“槐园”的墓地。 槐园芳草萋萋,树木葱郁,步履蹒跚的梁实秋,经常一个人去那里,“徘徊不忍去”..他把带去的鲜花插进半埋在土里的金属瓶子里,然后在里面灌上清水,低声喊她几声,生怕惊扰了她。然后他会在那里和她说话,说距离上次来看她的时间里,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有时候,他也会沉默不语,50多年的往事,如梦如幻,出现在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的回忆里.. 谁说提亲做媒就没有浪漫的爱情呢?梁实秋和程季淑就是通过别人提亲做媒认识的,介绍人是程季淑的好朋友黄淑贞。她写了一张红纸条,送到梁家,上面写着: “程季淑,安徽绩溪人,年二十岁,1901年2月27日寅时生。” 在清华大学念书的梁实秋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他的母亲和大姐接到纸条后,就结伴去黄家看程小姐。大姐对程小姐的印象非常好:“满斯文的,双眼皮,大眼睛,身材不高,腰身很细,一头乌发,挽成一个发髻堆在脑后..” 程小姐梳了一个厚厚的刘海,就像一个大大的篷子一样盖住了额头。梁实秋的大姐生怕那个大篷下面掩盖着疤痕什么的,就故作亲热地走上去,一边用女人间谈话常用的语气说:“哎呀,你的头发梳得真好看呀!”一边很自然地掀起她的刘海来看。 后来,知道了此事的梁实秋听大姐讲到这里,着急地问大姐:“那你看到什么了吗?”大姐说:“什么也没有。”他如释重负地笑了。 在那个时代,很多年轻人都是听凭父母的安排结婚的。五四运动以后,受了新思想影响的梁实秋决定不再让家长管这件事情,他写了一封信给程小姐,问她“愿不愿意和我做个朋友”。这封信有去无回。梁实秋以为程小姐对他没有意思,就断了继续联系她的念头。 有一天,他意外收到了一封英文信,上面告诉了他程小姐的电话号码,让他打电话过去。 梁实秋鼓起勇气,拨了一个电话给素未谋面的程小姐。程小姐接听了电话,当她听梁实秋报上姓名后,吃了一惊,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梁实秋直截了当地要求和她见面。程小姐支支吾吾地答应了。挂了电话,梁实秋高兴得不得了,因为在电话里,程小姐的声音听起来柔和清脆:“用‘珠圆玉润’四字,实在是非常恰当。” 他们约在了某个星期六的午后。到了那天,梁实秋从清华园坐人力车到西直门,然后换车到宣武门,那真是漫漫路程。花了近两个小时,他终于在一个荒凉深长的巷子里找到了那个女子职业学校。 介绍人黄淑贞见梁实秋来了,就找借口要走,程季淑着急地喊:“你不要走!你不要走!” 梁实秋觉得她这副慌张的样子好可爱。 梁实秋那天穿的是蓝呢长袍,挽着袖口,胸前挂着清华的校徽。好多年以后,程季淑告诉他,她喜欢他那天的装束。程季淑呢,穿的是一件灰蓝色的棉袄,一条黑裙子。梁实秋到了老,仍然记得她那天穿着的细节: “我偷眼往桌下一看,发现她穿着一双黑绒面的棉毛窝,上面凿了许多孔,系着黑带子,又暖和又舒服的样子。衣服、裙子、毛窝,显然全是自己缝制的。她是百分之百的一个朴素的女学生。” 那一次见面,程小姐有几分矜持,“但她并不羞涩”。等梁实秋起身告辞的时候,他“没有忘记在分手之前先约好下次会面的时间和地点”。 第二次见面,他们约在了中央公园。 梁实秋提前15分钟就到了那里。 “等人是最令人心焦的事,一分一秒地耗着,不知看多少次手表,可是等你所期待的人远远地姗姗而来,你有多少烦闷也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后来,他们就经常在太庙里相会,两个人在那里聊天,或者“看着太庙里的灰鹤出神”。 他们也去逛北海、看电影,在那个时代里,两个年轻男女,在公园里并肩前行,是要被人吹口哨的。但是吹就吹吧,虽然她是家庭管教很严的大家闺秀,但是与梁实秋的约会,她从来没有爽约过! 他们约会了两年之后,1932年6月,梁实秋于清华毕业了,即将去美国留学。他并不想去,因为觉得学中国文学就应该留在中国,但是程季淑劝他打消这个想法,要他出国去。他们约定,等梁实秋留洋3年以后,回来就结婚。 梁实秋去钟表店买了一只手表送给她,亲自给她戴上。那可能是他第一次握她的手。几十年以后,梁实秋都还记得给她戴手表的那一瞬间,他的感觉:“你的手腕好细,真的,不盈一握!” 程季淑送给梁实秋一幅她亲自绣的“平湖秋月图”。 临行前,他们一起去看了一场戏,两个人在黑暗的戏院里坐了两个小时,可是谁也没有看进去。 从戏院出来,下起了雨。 1927年2月11日,梁实秋和程季淑在北京的南河沿欧美同学会举行了结婚仪式。婚礼非常简单,程季淑戴着茉莉花冠,穿了一双高跟鞋,娇小玲珑。梁实秋一看见她,就想起了一首彭斯的诗: 她是一个媚人的小东西 她是一个漂亮的小东西 她是一个可爱的小东西 我这亲爱的小娇妻! 因为太紧张,在婚礼上,梁实秋把手指上的戒指都甩掉了。 大家有点儿尴尬。 程季淑安慰他说:“没关系,我们不需要这个。” 婚礼之后的十几天,时局起了变化,梁实秋的父亲把他叫到书房,要他立刻带着程季淑离开。“我观察这几天,季淑很贤惠而能干,她必定会成为你的贤内助,你运气好,能娶到这样的一个女子,男儿志在四方,你去吧!”父亲说到这里,眼眶都红了。 梁实秋从父亲的书房里出来,就去找季淑商量。季淑是一个有决断的女人,马上脱掉鲜艳的衣服,换上朴素的粗布褂,和他一起离开家,一路坐火车,坐汽车、马车,再换轮船,颠沛流离,到了上海。 他们在上海的生活非常艰苦,但他们却非常快乐。对他们而言,不管这个世界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不管是在任何地方,一个人,只要能和相爱的人住在自己的家,就很舒适、很幸福。 梁实秋在一个报社找了份工作,每天晚上要加班发稿。每一次,等他忙完赶回家的时候,程季淑总是在床头看着书等他。她问:“你上楼的时候,是不是一步跨上两级楼梯?”他问:“你怎么知道?”她说:“我听着你通通响的脚步声,数着响声的次数,和楼梯的级数不符合。”可想,每一天,梁实秋想回家的心情有多么急切!他像个孩子一样可爱地说:“我根本不想离开我的房屋,吾爱吾庐!” 到了上海不久,程季淑生下了女儿文茜。第二年,程季淑生了第二个女儿。第三年,他们的儿子文骐出生了。照顾三个孩子,是很不容易的事情,爱美的程季淑把留了多年的长发剪掉了。 家里人口多了,开销大,她也不再去外面买衣服穿了,都是买布回来自己剪裁,自己做。 有一天,他们的朋友徐志摩跑来,悄悄对梁实秋说:“有人请我们去吃花酒,你和你夫人商量商量,能去就去,不能去就算了。” 梁实秋上楼去问程季淑。程季淑笑嘻嘻地说:“去嘛,见识见识。”梁实秋高兴地扭头就走。程季淑喊他:“喂!什么时候回来?”“当然是,吃完饭就回来!” 酒席之后,梁实秋回到家里。程季淑问他感想怎么样。他告诉她:“买笑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1930年夏天,梁实秋经人邀请,去了青岛教书。她带着孩子们也跟了去。 他们在海滩附近租了一栋房子,程季淑很喜欢那里,经常带着孩子们去海滩上玩耍。 梁实秋在那个时候开始了翻译莎士比亚作品的工作。 1933年,他们的第四个孩子文蔷出生了,可是没过多久,四个孩子同时感染了猩红热,第二个女儿不幸夭折。程季淑非常伤心,孩子葬礼那天,她连门都出不了。 梁实秋独自埋葬了小小的孩子。 翻译莎士比亚的作品是非常辛苦的事情,季淑怕他劳累过度,一年只允许他翻译两本。 他们计划用20年完成这个工作。 但实际上,完成它,梁实秋整整用去了30年的时间! 1934年7月,应胡适的邀请,梁实秋又带着家人离开了青岛,去了北京,在北京大学教书。 离开青岛,他们很不舍。 “季淑在离去之前,把房屋打扫整洁一尘不染,这以后成了我们的惯例,无论走到哪里,临去必定大扫除。”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北平陷落。有朋友暗示,他已经上了日军的“黑名单”。梁实秋写下遗嘱,逃离北平。他去了南京。这一去就是6年。在这6年里,他颠沛流离,贫病交加。季淑在家照顾老人和孩子。物资贫乏的时候,孩子们饿得直喊,季淑无以为应,只能肝肠寸断。战争快要结束了,季淑带着三个孩子、11件行李,开始上路,去找梁实秋,在黄土飞扬的路上缓缓前行。终于,他们全家在四川团圆了!抗战胜利以后,他们一家又从四川迁徙到了南京。然后,又从南京,回到了阔别8年的北京。回到家的时候,门前的野草都有一人高了。程季淑带着孩子们拔草,整理庭院,家里又焕然一新!可是,稳定的日子还是没有过多久。1948年,北平城内再次炮声隆隆。他们一家人在逃难中,四分五散。最终,又在广州得以重逢。然后,又辗转去了台湾。 这时,已经中年的他们,又慢慢地在台湾置办出一个家。1963年12月18日,程季淑正在厨房做午饭,突然听见客厅一阵骚乱。她冲进客厅,发现一个盗贼正拿着枪对着梁实秋。程季淑非常冷静,问盗贼:“你有什么要求,尽管直说,我们都答应你。”这时门铃响了。盗贼一阵慌乱,举着枪大喊:“你们要是敢乱动一下,就和你们同归于尽!”程季淑安抚他说:“你们坐下来,我去应门,你放心,不管是谁,我都不会让他进来的。”最后,盗贼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还抢走了他们的手表和首饰。多亏程季淑临危不乱,才使他幸免于难。后来,盗贼被抓到,并被判处极刑。善良的程季淑前去为他说情,但是没有效果。盗贼被处决那天,她流下了眼泪。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们越来越大。梁实秋的发际线,开始往后退,程季淑也开始丰腴发胖。有一天,他们去散步,邻居一个小女孩,用小手指着程季淑说:“你老啦,你的头发都白啦!”当时他们都笑童言无忌。但是回到家,程季淑就对梁实秋说:“我要去染头发了。”但是,梁实秋说:“你不要去染,我爱你现在这个样子,头发白不白,没有关系。我们老了。”这个时候,他们的孩子,大多数都已经去了美国定居。经过儿女的劝说,他们终于又一次卖掉台湾的房子,迁移到美国去。 “美国不是一个适于老年人居住的地方,一棵大树,从土里挖出来,移植到另外一个地方去,都不容易活,何况人?” 岁月不饶人,他们已经是两个垂暮老人了。 有时候,程季淑会抚摸着他的头发说:“看你的头发已经变得又细又软了,还记得好多年前,我给你理发。你的头发又多又粗,硬得像是板刷,一剪子下去,头发茬儿蹦得到处都是..” 梁实秋也笑她,说她的腿脚已经不灵便,要爬楼,只能四肢着地爬上去。那时候的程季淑经常穿一件毛茸茸的外套,所以,在爬楼的时候,梁实秋对她轻喊:“黑熊,爬上去!”——季淑毫不介意,反倒掉转头,对他吼一声,做出要咬他的样子。 他们老了,对于死的话题,他们毫不忌讳。关于谁先死好,谁后死好,他们经常争论,都想死在后头,因为都想替对方来承担那份失去的痛苦。 尽管经常谈论,但梁实秋以为,离那样的日子一定还有些时间,所以,他们还商量好了什么时候回中国看一看,然后,再过两年,就是结婚50周年了,到时候要好好庆祝一下。 “谁知道这两个期望都落了空!” 有一天,两个老人手拉手去超市买一些食物。超市门口的梯子突然倒下,砸中了程季淑。在把季淑送往手术室的路上,梁实秋一路小跑,老泪纵横。她伸出手给他,一再对他说:“你不要着急,你不要着急..”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直到最后还是不放心我,她没有顾虑到她自己。” 在手术室门口,梁实秋让她不要紧张,“最好笑一下”。 她真的笑了。 她一生跟着他颠沛流离,含辛茹苦,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在自己极为痛苦的时候,也不愿意让他难过,对他做出了最后一个微笑。 程季淑进了手术室以后,就再没能醒来。 “我说这是命运,因为我想不出别的任何理由可以解释。我问天,天不语。……我像一棵树,突然一声霹雳,电火殛毁了半劈的树干,还剩下半株,有枝有叶,还活着,但是生意尽矣。两个人手拉着手地走下山,一个突然倒下去,另一个只好踉踉跄跄地独自继续他的旅程!” 1987年11月3日,梁实秋病逝于台北。梁实秋旅居四川时写的一篇文章 雅舍 到四川来,觉得此地人建造房屋最是经济。火烧过的砖,常常用来做柱子,孤零零地砌起四根砖柱,上面盖上一个木头架子,看上去瘦骨嶙嶙,单薄得可怜;但是顶上铺了瓦,四面编了竹篦墙,墙上敷了泥灰,远远地看过去,没有人能说不像是座房子。我现在住的“雅舍”正是这样一座典型的房子。不消说,这房子有砖柱,有竹篦墙,一切特点都应有尽有。 讲到住房,我的经验不算少,什么“上支下摘”,“前廊后厦”,“一楼一底”,“三上三下”,“亭子间”,“茅草棚”,“琼楼玉宇”和“摩天大厦”各式各样,我都尝试过。我不论住在哪里,只要住得稍久,对那房子便发生感情,非不得已我还舍不得搬。这“雅舍”,我初来时仅求其能蔽风雨,并不敢存奢望,现在住了两个多月,我的好感油然而生。虽然我已渐渐感觉它是并不能蔽风雨,因为有窗而无玻璃,风来则洞若凉亭,有瓦而空隙不少,雨来则渗如滴漏。纵然不能蔽风雨,“雅舍”还是自有它的个性。有个性就可爱。 “雅舍”的位置在半山腰,下距马路约有七八十层的土阶。前面是阡陌螺旋的稻田。再远望过去是几抹葱翠的远山,旁边有高粱地,有竹林,有水池,有粪坑,后面是荒僻的榛莽未除的土山坡。若说地点荒凉,则月明之夕,或风雨之日,亦常有客到,大抵好友不嫌路远,路远乃见情谊。客来则先爬几十级的土阶,进得屋来仍须上坡,因为屋内地板乃依山势而铺,一面高,一面低,坡度甚大,客来无不惊叹,我则久而安之,每日由书房走到饭厅是上坡,饭后鼓腹而出是下坡,亦不觉有大不便处。 “雅舍”共是六间,我居其二。篦墙不固,门窗不严,故我与邻人彼此均可互通声息。邻人轰饮作乐,咿唔诗章,喁喁细语,以及鼾声,喷嚏声,吮汤声,撕纸声,脱皮鞋声,均随时由门窗户壁的隙处荡漾而来,破我岑寂。入夜则鼠子瞰灯,才一合眼,鼠子便自由行动,或搬核桃在地板上顺坡而下,或吸灯油而推翻烛台,或攀援而上帐顶,或在门框棹脚上磨牙,使得人不得安枕。但是对于鼠子,我很惭愧地承认,我“没有法子”。“没有法子”一语是被外国人常常引用着的,以为这话最足代表中国人的懒惰隐忍的态度。其实我的对付鼠子并不懒惰。窗上糊纸,纸一戳就破;门户关紧,而相鼠有牙,一阵咬便是一个洞洞。试问还有什么法子?洋鬼子住到“雅舍”里,不也是“没有法子”?比鼠子更骚扰的是蚊子。“雅舍”的蚊虱之盛,是我前所未见的。“聚蚊成雷”真有其事!每当黄昏时候,满屋里磕头碰脑的全是蚊子,又黑又大,骨骼都像是硬的。在别处蚊子早已肃清的时候,在“雅舍”则格外猖獗,来客偶不留心,则两腿伤处累累隆起如玉蜀黍,但是我仍安之。冬天一到,蚊子自然绝迹,明年夏天——谁知道我还是住在“雅舍”! “雅舍”最宜月夜——地势较高,得月较先。看山头吐月,红盘乍涌,一霎间,清光四射,天空皎洁,四野无声,微闻犬吠,坐客无不悄然!舍前有两株梨树,等到月升中天,清光从树间筛洒而下,地上阴影斑斓,此时尤为幽绝。直到兴阑人散,归房就寝,月光仍然逼进窗来,助我凄凉。细雨蒙蒙之际,“雅舍”亦复有趣。推窗展望,俨然米氏章法,若云若雾,一片弥漫。但若大雨滂沱,我就又惶悚不安了,屋顶湿印到处都有,起初如碗大,俄而扩大如盆,继则滴水乃不绝,终乃屋顶灰泥突然崩裂,如奇葩初绽,素然一声而泥水下注,此刻满室狼藉,抢救无及。此种经验,已数见不鲜。“雅舍”之陈设,只当得简朴二字,但洒扫拂拭,不使有纤尘。我非显要,故名公巨卿之照片不得入我室;我非牙医,故无博士文凭张挂壁间;我不业理发,故丝织西湖十景以及电影明星之照片亦均不能张我四壁。我有一几一椅一榻,酣睡写读,均已有着,我亦不复他求。但是陈设虽简,我却喜欢翻新布置。西人常常讥笑妇人喜欢变更桌椅位置,以为这是 妇人天性喜变之一征。诬否且不论,我是喜欢改变的。中国旧式家庭,陈设千篇一律,正厅上是一条案,前面一张八仙桌,一旁一把靠椅,两旁是两把靠椅夹一只茶几。我以为陈设宜求疏落参差之致,最忌排偶。“雅舍”所有,毫无新奇,但一物一事之安排布置俱不从俗。人入我室,即知此是我室。笠翁《闲情偶寄》之所论,正合我意。 “雅舍”非我所有,我仅是房客之一。但思“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人生本来如寄,我住“雅舍”一日,“雅舍”即一日为我所有。即使此一日亦不能算是我有,至少此一日“雅舍”所能给予之苦辣酸甜我实躬受亲尝。刘克庄词:“客里似家家似寄。”我此时此刻卜居“雅舍”,“雅舍”即似我家。其实似家似寄,我亦分辨不清。 长日无俚,写作自遣,随想随写,不拘篇章,冠以“雅舍小品”四字,以示写作所在,且志因缘。 梁实秋 1903.1.6—1987.11.3 号均默,原名梁治华、梁秋实,字实秋,笔名子佳、秋郎、程淑等,祖籍浙江,出生于北京。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著名的散文家、学者、文学批评家、翻译家,国内第一个研究莎士比亚的权威,曾与鲁迅等左翼作家笔战不断。一生给中国文坛留下了两千多万字的创作,其散文集创造了中国现代散文著作出版的最高纪录。代表作《雅舍小品》《英国文学史》《莎士比亚全集》。 人生如戏,美梦一场 对于逝去的人,活着的人再来看他们的故事,就像在看戏一样。对于他们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早已经了断。 孟小冬这一辈子,太苦了。 曾经,在台上,她是须生之后,梨园名伶;在台下,她明艳照人,芳华绝代。为她动情的男人曾经数不胜数,曾与她相伴的两个男人,一位是南北闻名的戏剧大师梅兰芳,另一位是叱咤上海滩的杜月笙。可她的人生,就像是一出戏,起伏激烈,从陆离的灯光中退下,繁华如梦,只留下似是而非的回忆,迷离而又悲情。 1907年12月9日,中午时分,一个新生命在上海的一条弄堂里降生了。这个生下来就亮着嗓子大哭的女孩就是多年以后红遍南北的梨园冬皇孟小冬。为了避忌民间“腊月羊,守空房”的说法,她的父母把她的出生年改为1908年,但即使是这样的举动,还是不能让她逃过不幸的命运,她一生为情所困。 孟小冬在叫孟小冬以前,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孟若兰。出身梨园世家的她5岁开始学艺,7岁登台献唱,12岁参加公演。她的扮相帅气,唱腔很有韵味,14岁就已经在上海滩声名鹊起,一个人撑起了家庭的重担。对于已取得的成就,孟小冬并不满意,她心里有一个想法,想要唱响京城。骨子里的执拗让她选择北上。那个年代,从上海到北京,有漫漫的路途,一路颠簸的孟小冬,并不知道自己的将来会怎么样,她并不知道因为有了这个选择,才有了以后的享誉戏曲界的梨园“冬皇”;也因为这一次上路,她即将遇到生命中第一个男人,一段令世人惊叹的恋爱正在前路等她。 一次后台的擦肩而过。四目相对的瞬间。一切都像是命中注定,梅兰芳与孟小冬,在北京城第一舞台的义演中相遇了。 在孟小冬的眼中,台下被人群簇拥的梅兰芳身着西装,俊美儒雅,是明媚照人的翩翩公子。仰慕之情让她不知如何开口和他说话,只喊了一句“梅大爷”。她不知道,在她登台表演《上天台》时,梅兰芳正在化妆室里伫立聆听她的唱腔,在心中对她赞叹不已。 这一年,孟小冬18岁,梅兰芳31岁。 有缘的人,自有命运的安排,在他们相遇以后的不多日子里,冯公度母亲八十大寿的堂会上,有人邀请梅、孟合演一出《四郎探母》,他们在戏中饰演了阴阳颠倒的夫妻对手戏,一个是温柔大方的铁镜公主,一个是威武刚强的杨延辉,台上颠倒鸾凤的表演引起了台下的轰动。 一个是须生之皇,一个是旦角之王,一场戏演下来,默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种在了心里。 后来,他们又接连出演了《游龙戏凤》,孟小冬饰微服私访的正德皇帝,长眉入鬓,愈发英俊,梅兰芳则饰演娇憨俏媚的李凤姐,两人台上眉目传情,互诉衷肠。四目相对,芳心暗许。 看着台上的二人琴瑟和鸣,戏迷们按捺不住了,纷纷想撮合这两位才子佳人: “这真是天生的一对儿。谁能成人之美,亦生平一乐。何不把他们凑成段美满婚姻,真是一曲人间佳话。” 孟小冬那时正是二八年华,少女情怀,又听人家这样说,怎么能不动心呢? 可是,此时的梅兰芳已有两房妻室,原配王明华常年卧病,怕肺病传染丈夫,早已独自去天津治疗;二房福芝芳在北京梅府料理家务,很少随梅兰芳外出。 孟小冬陷入了煎熬之中,她想嫁给梅兰芳,但是,嫁过去,是做妾,如果不嫁,此生遗憾!多少个无眠的夜晚之后,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嫁了吧!就嫁那个让她日夜所思的男人吧!她一再劝说自己,即使做妾,也是跟心爱的男人在一起,不要后悔.. 对于孟小冬当时的名声与容貌,有人曾评价说:把几十个以美貌著称的坤伶与孟小冬相比,“无一能及孟小冬”。这样一个聪慧过人、才貌双全的女人,甘愿嫁给一个比自己大很多岁的男人,而且还是做妾,那是有多爱、多委屈呢? 婚前3个月,梅兰芳带着孟小冬去天津见了王明华夫人,王明华接受了她。但梅兰芳的二夫人福芝芳并不同意这门婚事,她拒绝见孟小冬。1926年8月28日,《北洋画报》上一个署名叫“傲翁”的人发表文章说: “孟小冬听从记者意见,决定嫁,新郎不是阔佬,也不是督军省长之类,而是梅兰芳。” 他们的婚礼并没有在梅府举办,而是在一个叫“缀玉轩”的地方举行,婚礼非常简单,她不是被花轿抬入的新娘。在“缀玉轩”里,孟小冬深居简出,两人举案齐眉,恩爱了好一阵子。 有一天,他们闲来无事,梅兰芳用手往墙壁上投影作动物造型,小冬看见一贯儒雅持重的梅兰芳如此好玩,就笑着问他: “你在那里做什么啊?” 梅兰芳答道: “我在这里做鹅影呢。” 回到家里,她心灰意冷,立意诀别。那个晚上,下着大雨,梅兰芳站在院子里,面对窗户后面的孟小冬诉说过往,而她就在屋内流泪。他站了一夜,雨下了一夜。那扇门再也没有为他打开。梅兰芳最终怅然离去。从此,他们恩断义绝。数十年的时光过去了,我们只能去想象那夜的对白。对一个被他伤透了心的女人,他说些什么能弥补呢? 很快,性格骄傲刚烈的孟小冬在《大公报》第一版连登三日的启事: “冬当时年岁幼稚,世故不熟,一切皆听介绍人主持。名定兼祧,尽人皆知。乃兰芳含糊其事,于其母去世之日,不能实践前言,致名分顿失保障,毅然与兰芳脱离家庭关系。是我负人?抑或负我?世间自有公论,不待冬之赘言。” 离婚以后,孟小冬留下的照片,就很少有笑的时候,大多都是淡然、冷漠、神秘的表情。 但她的侄子孟俊泉却还记得:孟小冬很喜欢他姐姐,有一天,孟小冬让他姐姐和她一起玩耍,玩着、玩着,她突然悲从中来,拿出手绢捂着脸大哭起来。 过了一段时间,她仍然难以走过这个坎,所以就一度皈依佛门。 孟小冬对一个朋友说:“以后要么再不嫁人,若是再嫁,定要嫁一个跺地乱颤的。” 她开始钻研戏剧,终于夙愿得偿。 1938年,孟小冬拜余叔岩为师,成为他的关门弟子,也是他唯一的女弟子。 她开始重新研习戏曲。一个眉眼、一个手势、一个唱腔,她都臻于完美。 孟小冬再度复出,数十年的积累,让她的唱功炉火纯青,天津一家报馆的总编辑沙大风给她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叫“冬皇”。他认为谭鑫培、梅兰芳都算是伶界大王,但孟小冬还要超过他们,所以,“冬皇”,她当之无愧! 1947年,威震上海滩的杜月笙过六十大寿,在上海中国大戏院邀集包括梅兰芳在内的南北名角演戏。 他专门请了孟小冬,连演两场《搜孤救孤》。 一时间,上海滩万人空巷,有人甚至专乘飞机来看她,买不上票的人都在家里守着听收音机。 看完了戏,观众还不舍得走,他们想看她谢幕,想看卸了戏装的孟小冬。但孟小冬从来不谢幕。观众不停地鼓掌,就是不走。无奈之下,杜月笙亲自去了后台找她,才让孟小冬出来谢了一次幕。 她向观众鞠躬,仍然是冷漠淡然的表情。这次谢幕,是她与舞台的永别,这出《搜孤救孤》成为她的绝唱。从此,孟小冬再也没有登台演出过。 梅兰芳的管家后来说,那次孟小冬演了两场《搜孤救孤》,梅兰芳在家听了两次电台转播.. 那场演出之后,孟小冬入住了杜家,陪伴杜月笙度过了他最后的岁月。经过世事的冲刷,对许多事,她已淡然。盛名她已有,财富何须多?她是女人,最需要的,是一个归宿。杜月笙待她很好,他懂她,给她一个男人的关心和呵护。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爱他,但她想伴他终老,这是真的,就这么简单。1949年,孟小冬随杜月笙去了香港。 1950年,杜月笙一度想移居去法国。有一天,他请来办护照的人,在家里统计需要办多少张护照,孟小冬当着客人的面淡淡地说:“我跟着去,算丫头呢还是算女朋友呢?”一句话提醒了梦中人,杜月笙当即决定,要同孟小冬补办婚礼。但是这个决定,遭到了杜月笙家人的反对。原来,这个时候的杜月笙已经病得很重,大多数时间都在床上度过,就是吃一碗面,都要别人送到床头来。并且,他们家的经济已不如当年,她在他家,已经生活了几年,何必破费办这样的“喜酒”呢? 然而,不管多少人阻止,杜月笙还是坚持己见,在家里办了酒席,挣扎着起来与孟小冬做了63岁的新郎和42岁的新娘。他让儿女们向孟小冬磕头,叫她一声“妈咪”。婚后一年,杜月笙就辞世了。他生前千金散尽,死后并无多少财产留给孟小冬。孟小冬失去了一个在她一生中,最欣赏她、尊重她、爱护她、庇护她的男人。她开始了在香港16年的独居生活,潜心钻研戏剧,教授弟子。后来,因为很多亲友劝说她去台湾,她又辗转去台湾定居。若干年以后,梅兰芳去世的消息传来。 晚年的孟小冬,在台北的家中供奉着两个牌位,一个是她的老师余叔岩的,另一个是梅兰芳的。她每天会亲自为牌位旁边的花瓶换上清水。当曾经骄傲美丽的女子,变成步履蹒跚的老妇,多少前尘旧事,出现在她风烛残年的脑海? ……